一周后的清晨，默青殡葬工作室的玻璃门被阳光镀上金边。
陈默踩着人字拖跨进门，手里攥着刚打印的首月财报，纸页边角被他捏出几道折痕——3.2万的阳间收入数字在晨光里泛着暖黄，像块刚出炉的糖饼。
“林助理！”他把财报拍在前台，惊得正在擦骨灰盒的小林手一抖，掸子差点戳进旁边的菊花篮，“看看这战绩！七单全成，满意度93%！连王奶奶都托阴差送锦旗了！”
挂在墙上的锦旗“唰”地晃了晃，红底金字刺得小林眯起眼：“服务周到，化妆比活着时还好看。”她抽了抽嘴角，“陈哥，这锦旗挂告别厅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陈默踮脚把锦旗往正中央挪了挪，“这叫客户见证！现在年轻人发朋友圈都要晒好评，咱们殡葬行业也得有口碑！”他从裤兜摸出一个铜钱模样的护身符，用红绳系在手腕上，“刚在系统商城换的五星好评符，戴上灵体客户自动填好评——地府现在也搞KPI，跟咱们中介公司似的。”
小林盯着那护身符，睫毛忽闪：“那……要是客户本来想差评呢？”
“系统说明书写了，自动生成的是‘正面评价’，又不是‘虚假评价’。”陈默掏出手机划拉系统面板，“你看，这单张爷爷的家属说‘遗体笑得比活着时慈祥’，这是阿阮老师手法好，跟护身符有什么关系？”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再说了，真有不满意的客户，咱们不是还有‘售后安抚’嘛——孟婆汤免费续杯了解一下？”
小林被逗得笑出声，余光瞥见陈默帆布包露出半截泛黄报纸，刚要问，墙上的电子钟“叮”地跳成23:00。
陈默突然一拍脑门，把财报往小林怀里一塞：“我去档案室翻点东西，苏媚那单的资料还没摸透——老秦说今晚给我个宝贝。”
档案室的霉味混着樟脑丸的刺鼻气，陈默举着手机当手电，在积灰的档案架间猫腰穿梭。
最顶层的铁皮柜“吱呀”一声被拽开，他刚要伸手，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小同志。”老秦的声音像砂纸擦玻璃，陈默吓了个踉跄，后脑勺磕在柜角上。
清洁工大爷举着盏老式煤油灯，灯芯跳动的光映得他皱纹更深：“李妈走前说，苏媚的事压在箱底六十年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报纸残页，边角泛着茶渍，“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到的，你看看。”
陈默接过残页的手在抖。
头版标题刺得他眼睛发疼：《名伶苏媚坠楼身亡，疑似通敌证据确凿》。
照片里的苏媚被人群围住，旗袍裙摆沾着泥，眼神像被踩碎的玻璃。
而人群最前排，穿西装的老者分明和周总书房里挂的全家福——周老爷子年轻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报道右下角的记者署名栏空着，只印着编号“X06”。
陈默的后颈瞬间起了鸡皮疙瘩，这和地下室铁门后“陆振华（编号06适配者）”的刻痕，像两根线头突然缠在了一起。
“老秦……”他喉咙发紧，“这编号……”
“李妈说，当年报道见报第二天，印刷厂就着了大火。”老秦把煤油灯往他手边推了推，灯影里，他的眼睛亮得反常，“她说苏媚坠楼前三天，有个记者来问过话，走时衣服上沾着油墨——后来那记者也没了音讯。”
系统提示音在视网膜上炸开，刺得陈默眯起眼。
【检测到高维数据读取痕迹，来源：轮回办档案加密层】的对话框红得刺眼，他手忙脚乱去捂眼睛，却听见铁皮柜里传来“沙沙”的响动。
“老秦？”他转头，清洁工大爷已经不见了，只留煤油灯在档案架上摇摇晃晃，灯芯烧到了尽头。
次日的告别厅飘着茉莉香。
阿阮的身影半透明地立在化妆台前，小林举着粉扑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这是她第一次独立给遗体上妆。
“眼角要压粉。”阿阮的声音像碎冰撞瓷碗，惊得小林手一抖，粉扑“啪”地掉在遗体衣襟上。
陈默在角落捏了把汗，刚要上前，却见阿阮抬手，指尖凝着霜花轻轻扫过遗体眼角：“不然显得凶。”
小林猛地抬头，睫毛上挂着点水光。
她重新拿起粉扑，动作轻得像在抚弄蝴蝶翅膀：“阿阮老师，这样……对吗？”
阿阮没说话，却伸手替她调整粉扑角度。
陈默趁机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烫金手册，封皮上“员工福利手册”几个字闪着金光。
等仪式结束，他蹭到阿阮身边，把手册递过去：“凡签约灵体，投胎优先、记忆封存、阴寿补充险……您看这条件，比阳间大公司的五险一金还全。”
阿阮扫了眼手册，苍白的指尖在“从业资格复审申请”那页顿住：“我不需要这些。”
“但您需要个‘官方认证’。”陈默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找城隍庙的文书先生打听过了，您1943年的入殓师工牌，搁现在能换高级殡葬师资格证——以后给遗体梳头，那叫‘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
阿阮的手指微微发颤，半透明的身影晃了晃，最终没把手册推开。
陈默看着她转身飘向停尸间的背影，悄悄对小林比了个“OK”手势，小姑娘立刻红着脸把手册塞进阿阮常待的冷柜顶层。
深夜的出租屋飘着速溶咖啡的焦糊味。
陈默正对着电脑整理苏媚资料，突然听见钥匙转动的声响。
他手忙脚乱去捂系统面板，却见小七抱着一个黑皮文件夹站在门口，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像块结霜的玻璃。
“陈先生。”她把文件夹“啪”地拍在茶几上，封皮烫着“阴阳跨界服务合规审查”几个字，“您涉嫌未经授权使用地府公章，代理灵体未报备职业转型——这是通知。”
陈默瘫在沙发上，扯松领带：“小七同志，这不是响应地府‘鼓励第三产业’政策嘛？再说了，阿阮老师可是正规持证上岗——”他翻出工牌复印件拍在桌上，“1943年的老证件，比您的巡查员证还早呢！”
小七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
顶灯在她镜片上投下光斑，把她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陈默被看得发毛，刚要找补，却听她轻声问：“你为什么执着于‘让她被记住’？”
这句话像根细针，“叮”地扎进陈默的心脏。
他想起苏媚记忆里那张空洞的脸，想起她说“没人记得我活过”时的绝望，喉咙突然发紧：“因为如果连死人都可以被忘记……那活着的人，是不是也会轻易被抹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小七低头翻着文件夹，发梢扫过“X06”编号的位置，突然说：“下周三，城隍庙的批文会下来。”她起身时，黑伞在地上拖出道水痕，“但陈先生，有些记忆……最好别挖得太深。”
门“咔嗒”一声关上，陈默的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
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泛起白光——是【魂语共鸣】！
民国十八年的油墨味钻进鼻腔。
陈默踉跄着扶住油印机，看一个穿中山装的男记者正快速往墙洞里塞稿件，标题《苏媚案疑点重重》被他按得发皱。
门外传来皮靴声，记者回头时，陈默看清了他胸前的工牌——编号X06。
“只要有一份还在，就不是终点。”记者的声音带着江浙口音，他拍了拍墙洞，转身时撞翻了油墨罐，深褐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洇开，像朵迟开的花。
画面突然碎裂。
陈默瘫坐在地，手里多了张泛黄的纸——正是那篇报道的原稿。
墙角的罗盘突然发烫，第八个红点开始有规律地脉动，“滴答滴答”，像谁的心跳。
系统提示跳出来时，陈默正盯着那红点发愣：【任务更新：寻找“X06”原始档案，解锁条件：获取城隍庙职业认证批文】
窗外的雨停了。
陈默摸出一根烟点燃，火星子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墙洞的红点还在跳，像在敲摩斯密码。
他想起小七走前的话，想起苏媚照片里周老爷子的脸，想起阿阮工牌上的光。
帆布包躺在脚边，阿阮的照片角露出来，轻轻蹭着他的脚踝——像谁在推他，往前走，别停。
凌晨四点，陈默的出租屋还亮着灯。
他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苏媚的报纸残页、X06的报道原稿、阿阮的工牌复印件，还有系统任务提示。
罗盘在他手边转着，第八个红点的脉动越来越清晰，像在倒计时。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时，陈默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所有资料收进帆布包。
他摸了摸包底的照片角，站起身拉开窗帘——晨光正漫过对面的楼顶，把“默青殡葬”的招牌照得发亮。
今天，该去城隍庙跑批文了。
他想着，顺手把五星好评符往手腕上紧了紧。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跳动，新的业绩点提示闪着金光，像极了当年他开第一单时，中介所门口挂的红灯笼。
墙角的罗盘突然“嗡”地一声，第八个红点猛地窜成亮红色。
陈默低头，看见红点旁浮现出一行小字：【X06适配者，距离0.8公里】。
他的手指在帆布包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应和那跳动的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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