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捧着那套华丽却致命的衣裙,犹豫地看向沈清辞:“小姐,这……夫人送来的……”
“收起来,锁进最底层的箱子里,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动。”沈清辞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空气涌入,让她因记忆冲击而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活下去,不仅要避开明枪,更要防住暗箭。而三日后那场鸿门宴,就是她的第一道生死关。
青黛虽不解,但对小姐醒来后的变化有种本能的信从,立刻依言将衣物锁好。随后,她吃力地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木混合着时光沉淀的味道弥漫开来。箱内整齐叠放着几件衣裙,颜色已不鲜亮,料子却是极好的云锦和软烟罗,触手温润,上面的刺绣精巧绝伦,绝非如今府中绣娘的手艺。
这是沈清辞生母,已故先国公夫人柳氏的遗物。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抚过一件月白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脑海中浮现原主零星的、关于母亲的温暖记忆。那位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的女子,温婉而坚韧,却在这深宅内院中早早凋零。
“小姐,这些衣裳……都旧了,而且款式也有些过时了,赏花宴上穿,会不会……”青黛小声提醒,带着担忧。赏花宴上各家贵女争奇斗艳,穿旧衣出席,无异于自认落魄,会沦为笑柄。
沈清辞却眸色一亮。过时?要的就是这份“过时”的独特!
她仔细检视这些衣裙。母亲身形与原主相仿,衣物稍作修改即可合身。更重要的是,这些衣物的做工和料子底蕴犹在,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雅致,绝非时下浮夸的新衣可比。
“青黛,你去寻些素雅的银线,再把我妆匣里那几颗成色一般的珍珠拆下来。”沈清辞心中已有计较,“另外,悄悄去打听一下,这次赏花宴,宫里的贵人们,尤其是太后娘娘,近来可有什么偏好的颜色或花样?”
青黛似懂非懂,但见小姐胸有成竹,立刻领命而去。
沈清辞则拿起一件藕荷色素面褶裙,比划着如何在腰间、袖口做些不易察觉的改动,既符合规制,又能凸显身段,更重要的,是要在细节处藏入一些“小心机”。
次日,沈清辞正在屋内对着光线穿针引线,门外传来喧哗。
是庶妹苏雨柔带着丫鬟过来了。
“姐姐可在屋里?妹妹特意来给姐姐请安,顺便看看姐姐宴上的衣裙准备得如何了?母亲可是挂念得紧呢。”苏雨柔声音娇柔,人未至,声先到,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亲热。
沈清辞迅速将正在修改的旧衣塞进被子里,面上恢复病弱之态,靠在榻上。
苏雨柔进门,目光如探照灯般在屋内扫过,尤其是在那口紧闭的衣箱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怜悯。
“姐姐脸色还是不好,可要保重身体呀。”她亲热地坐下,自顾自地说道,“妹妹的衣裙昨日已由珍宝斋的师傅改好了,是时下最新的洒金穿花蝶样式,母亲还添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呢。姐姐的呢?怎不见周嬷嬷送来的那套?莫非姐姐不喜,还在另行准备?”
句句关切,句句带刺。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虚弱地咳嗽两声:“有劳妹妹挂心。母亲所赐,自是极好的,我已小心收好。只是我这般病体,怕是衬不起那般华美,倒辜负了母亲美意,故而还在斟酌。”
苏雨柔眼中得意更甚,只当她是自卑怯场,又假意安慰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人走后,沈清辞从被子里拿出那件旧衣,眼神冰冷。苏雨柔此行,名为关心,实为打探和炫耀,更是为了确认她是否会穿那套动了手脚的衣裙。
危机,从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逼近。
青黛打听消息回来,面带忧色:“小姐,打听到了。太后娘娘近来颇喜玉兰,常夸玉兰清雅高洁。皇后娘娘则偏爱江南绣工,说其细腻婉约。”
沈清辞闻言,拿起那件月白绣玉兰的襦裙,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容。
天助我也!
她立刻吩咐青黛研磨调色,寻来一些寻常的植物颜料,对照着母亲旧衣上玉兰的色泽,开始小心翼翼地调配、点染,让有些黯淡的刺绣重新焕发光彩。她又将拆下的珍珠,巧妙地缀在裙裾和袖口,行走间会有微光内敛的流动感,既不逾矩,又显心思。
当一件经过巧妙改造、清雅脱俗又不失大家风范的衣裙呈现在眼前时,青黛惊得瞪大了眼睛。
“小、小姐……这……这太好看了!比夫人送来的那套,更有韵味!”
沈清辞看着铜镜中模糊却已初现风姿的身影,轻声道:“华服珠宝固然耀眼,但真正能打动人心的,往往是那份与众不同的底蕴和巧思。”
这,就是她的武器。
赏花宴当日清晨。
沈清辞换上这身“故衣新颜”,薄施粉黛,遮掩病容,勾勒出清丽轮廓。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可怜虫,而是一个眼神坚定、准备迎接风暴的战士。
“青黛,我们走吧。”
主仆二人走出院落,朝着那辆即将载她驶向命运转折点的马车走去。
府门外,车马喧嚣,各府小姐锦衣华服,珠光宝气,俨然一场无声的较量。沈清辞这一身素雅,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皇宫。沈清辞闭目养神,心中默数着即将面对的挑战。她不知道,在她马车后方不远处,一辆看似朴素的青帷马车里,有人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她所在的车辆,随即落下,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沈家……这位大小姐,倒真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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