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并非义庄那种阴湿的寒，而是一种带着棱角的、锐利的冷，仿佛有无形的冰针扎在皮肤上。
东方璃棠是在一阵强烈的压迫感中恢复意识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件粗糙却带着皂角味的皇城司制服外袍。
喉咙干得发痛，四肢依旧沉重，但眩晕感减轻了不少。
她迅速判断出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只有一桌一椅，墙壁是冰冷的石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凛冽的、若有似无的雪松气息。
视线微转，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房间中央，背对着她，站立着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玄色织金的锦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玉冠束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贵气。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抽空了周围所有的空气，让这简陋的房间都变成了他的王庭。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苏醒，缓缓转过身。
刹那间，东方璃棠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被冰雪雕琢而成的神祇。
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墨玉般的眼眸深邃如寒潭，眼尾微挑，带着天生的凉薄与审视。
鼻梁高挺如山岳，薄唇紧抿，勾勒出冷硬而优美的线条。
他的皮肤是冷调的白，更衬得眉眼浓烈如画。俊美无俦，风华绝代，却毫无暖意，那是一种糅合了权力、冷漠与极致俊美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又无法移开视线。
翊王，萧翊深。
东方璃棠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果然……人如其名，深不可测，冷若冰霜。
萧翊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说，一具尚有研究价值的尸体。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淬着冰渣，没有丝毫疑问的语气，只是平淡的陈述。
东方璃棠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虚弱的身体让她动作迟缓。
她索性放弃，只是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迎上他那审视的目光，声音沙哑地开口：“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觉得讽刺。
萧翊深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救你？”他缓步走到桌边，并未坐下，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节奏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本王只是不想让一个可能知晓内情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东方璃棠。姓名倒是大气。说说看，你是谁的人？潜入义庄，意欲何为？那具尸体，你知道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丝毫缓冲，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空气仿佛都因他的话语而凝固。
东方璃棠心脏紧缩，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压下因他迫人气势而产生的不适，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求饶、编造身世，在这种人面前毫无用处，只会死得更快。
“民女……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她选择部分实话，语气尽量平稳，“并非潜入，而是……被误当作尸体送入义庄。至于那具尸体……”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他，“民女不知其来历，只是……恰好看到了些东西。”
“看到？”萧翊深眼神微眯，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你能看到什么？一个女子，身处停尸之地，不惊不惧，反而能精准说出尸体特征，推断出藏匿之物。你这‘
恰好，未免太过巧合。”
他向前微微倾身，那股混合着雪松与威压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是说，你本就精通此道？验尸？呵……”一声轻嗤，充满了不屑与怀疑，“女子为仵作，闻所未闻。装神弄鬼，也要有个限度。”
他知道她对守卫说的那些话。
并且，嗤之以鼻。
东方璃棠藏在粗糙布料下的手指悄然握紧。“女子为仵作，闻所未闻。”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现代灵魂的尊严上。
但她知道，此刻愤怒毫无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王爷闻所未闻之事，未必不存在。民女是否装神弄鬼……验一验便知。”
她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回到萧翊深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那具男尸，右手虎口与食指内侧有厚茧，是长期使用某种特定工具所致，并非农具或寻常兵器。其指甲缝内的深色颗粒，民女虽无法化验，但观其色泽质地，疑似……朱砂矿碎屑。”
她每说一句，萧翊深敲击桌面的手指就停顿一瞬，眼神中的冰冷漠然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探究取代。
“还有……”东方璃棠感到体力在迅速流失，必须尽快说完，“尸体面部隐约可见暗紫色瘀斑，分布特殊，并非普通窒息所致……民女怀疑，是某种作用于血液的毒素。这些皇城司的仵作，未必……看得周全。”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像是一记无声的惊雷。
她在挑战权威，在质疑他麾下的专业能力。这是极大的冒险。
萧翊深沉默了。
他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灵魂深处隐藏的一切。
房间里的空气几乎凝滞，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在流淌。
她提到了朱砂矿，提到了特殊工具，提到了毒素……这些细节，与他正在秘密调查的线索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新的方向。
皇城司的仵作确实未曾报备得如此详尽！
此女，要么是敌方派来的极高明的探子，要么……就真是一个拥有匪夷所思能力的怪才。
良久，萧翊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你倒是很会狡辩。”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睥睨的姿态：“你的来历，本王会查。若有一句虚言……”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那森然的杀意不言自明。
“至于你的能力……”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考量，“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若你真有几分本事，或许……能多活几日。”
他没有说如何证明，但东方璃棠知道，她暂时安全了。她赌赢了第一步，用她超越时代的知识，在这位冷面王爷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价值”的种子。
“多谢……王爷。”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活下来，才有以后。
萧翊深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麻烦，转身漠然离去。
那冰冷的雪松气息渐渐消散，但无形的压力依旧笼罩着整个房间。
东方璃棠缓缓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萧翊深的第一次交锋，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男人，强大、危险、且极度难以捉摸。
未来的路，注定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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