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皿库房建在宫城的西北角,终年不见阳光,一走进去,一股混杂着尘土与金属气息的阴冷便扑面而来。
赵微婉裹着一件半旧的斗篷,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站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前,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将一个个沉重的箱子搬下来。
“轻点!这可是西域进贡的琉璃盏,碰坏了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监管的孙太监捏着嗓子,尖声呵斥着,一双三角眼却滴溜溜地乱转,时不时地瞟向赵微婉,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他是五公主赵微绮宫里的人,特意被派来“协助”七公主,实则是监视和找茬。
赵微婉仿佛没有看见他挑衅的目光,只是安静地核对着名册上的数目,声音柔和地吩咐:“这一箱是‘百鸟朝凤’金丝碗,册子上记录是三百六十只,开箱清点一下。”
她的态度谦和得体,做事井井有条,即便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依旧保持着皇室公主应有的仪态。这让原本想看她手忙脚乱、哭哭啼啼的孙太监,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憋闷不已。
夏荷在一旁为她搓着冰冷的手,心疼地小声说:“公主,这里太冷了,您先去旁边歇会儿,喝口热茶吧。这里有奴婢盯着。”
“不必了。” 赵微婉摇了摇头。
她并非不知辛苦,只是,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表面上,她在清点器物,但实际上,她的“蛛网”已经在这座看似封闭的库房里,悄然撒开。负责搬运的小太监,洒扫的宫女,甚至是守门的侍卫,都有她安插的眼线。
就在刚刚,一个负责擦拭银器的小宫女,以袖子遮掩,飞快地向她比了一个手势。那是“蛛网”的暗号,意思是:账目有问题。
赵微婉心中冷笑。果然不出所料。
这库房的账目,多年来由内务府几个管事把持,亏空和猫腻不知凡几。赵微绮把她扔进这个坑里,却不知道,这里埋着的,是足以炸翻整个内务府的惊天大雷。
她正不动声色地思索着如何利用这一点,库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孙太监谄媚的声音响起。
赵微婉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俊雅男子,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正是安远侯世子,如今官拜鸿胪寺少卿的沈子瑜。
他似乎是刚下朝,身上还带着几分朝堂的威严,但看向赵微婉的目光,却瞬间化为了春风般的温柔与疼惜。
“听闻公主在此处辛苦,本官恰好路过,便进来探望一番。” 沈子瑜挥退了旁人,径直走到赵微婉面前,将一件崭新的雪狐毛大氅披在了她的肩上,动作自然而亲昵。
大氅上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一股清雅的松墨香。若是从前的赵微婉,恐怕早已心跳如雷,面红耳赤。
但现在,赵微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这件大氅,就像一条沾满了毒液的蛇,缠绕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想躲开,但理智告诉她,不能。
她抬起眼,用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怯懦的眸子望着他,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讶、一丝无措,还有一丝……被他刻意忽略的疏离。
“沈大人……有心了。” 她轻声说道,微微垂下头,避开了他“深情”的注视。
沈子瑜看着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心中十分满意。他以为,林七的死,会让这个无依无靠的公主更加认清现实,重新投入他的怀抱。毕竟,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真心”地待她?
“婉儿,你受苦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磁性的诱惑力,“都怪我,当初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你相信我,我心里一直是有你的。只是身在官场,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开始了他那套虚伪的说辞,将自己的背叛与利用,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身不由己”。
赵微婉在心里冷笑。身不由己?把她推入冰湖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身不由己?如今见萧彻大胜归来,权势日盛,便又想通过她来搭上镇国公府的线,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响亮。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咬着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让沈子瑜以为她已经心软了。他心中一喜,正要再说些什么,库房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威严的女声。
“太后懿旨!宣七公主赵微婉,即刻前往慈宁宫觐见!”
传旨的,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掌事女官,林姑姑。
整个库房的人都愣住了。太后?那个常年礼佛、几乎从不插手后宫事务的太后,怎么会突然宣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七公主?
沈子瑜也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难道是赵微婉的坚韧贤德,传到了太后耳中?若是她能得了太后的青眼,那对自己的计划更是大有裨益。
赵微婉自己也懵了。她可以肯定,自己和太后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但她来不及多想,只能脱下那件让她作呕的大氅,递还给沈子瑜,恭敬地说道:“沈大人,臣妹要先去觐见皇祖母,这件大氅,还请您收回。”
沈子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当着林姑姑的面,也不好再纠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微婉在林姑姑的亲自陪同下,离开了这个阴冷的库房。
一路上,赵微婉心中充满了疑惑。林姑姑对她的态度,却出乎意料地和蔼。
“公主殿下受委屈了。” 林姑姑叹了口气,“这宫里,总有些不懂事的,喜欢拿规矩当令箭,磋磨旁人。太后她老人家都听说了。”
赵微婉心中一动,试探着问:“皇祖母……是如何得知的?”
林姑姑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是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今日一早来向太后请安,说起北境战事时,提到了萧将军死而复生的奇事。后来闲聊,便说到了宫中为太后寿宴筹备,人人尽心竭力,尤其是七公主您,不畏辛苦,亲自在库房清点,实在是孝心可嘉。”
长公主?赵清漪?
赵微婉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高高在上、清冷端丽的身影。她与自己素无往来,为何会突然在太后面前为自己美言?
她想不明白,但她知道,机会来了。
到了慈宁宫,太后并没有过多苛责,只是温和地询问了几句库房的差事,又赏赐了许多补品,最后,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哀家听说,那库房的账目,似乎有些年头了,不大清晰。你是个细心的孩子,若是在清点时,发现了什么错漏之处,不必声张,直接来报与哀家便是。”
赵微婉瞬间心领神会。
太后这是……给了她一把尚方宝剑!
“孙媳,遵命。” 她恭敬地叩首。
从慈宁宫出来,赵微婉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虽然依旧不明白长公主为何要帮自己,但眼前的困局,无疑是解了。
当她回到库房时,所有人的态度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孙太监再也不敢颐指气使,点头哈腰地为她搬来暖炉和热茶,生怕伺候得不周到。
而让她更意外的是,半个时辰后,内务府总管亲自前来,不仅送来了十几个得力的宫人帮她分担工作,还委婉地表示,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只需总览全局,核对最终的册子即可,无需事必躬亲。
这突如其来的、不动声色的帮助,让她彻底摆脱了繁重的体力活,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赵微婉坐在温暖的偏室里,喝着夏荷新泡的热茶,心中那股熟悉的困惑感再次涌上心头。
先是那包小鱼干。
然后是长公主恰到好处的美言。
最后是内务府总管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有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在暗中为她扫平障碍。
这张网的背后,到底是谁?
长公主的举动,看似是源头。但她为何要这么做?赵微婉不相信平白无故的善意。
除非……有人请她这么做。
一个能请得动长公主,又能让内务府总管俯首帖耳的人……
一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与另一个冷峻如冰、手握重兵的身影,在她脑海中缓缓重合。
林七……萧彻……
赵微婉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镇国公府所在的方向。
是他吗?
那个刚刚死而复生、性情大变的少年将军?
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之间,明明毫无交集。
一个个巨大的问号,盘旋在她的心头,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蛛网”产生了无力感。因为这个谜团的核心,是一个她根本无法派人去探查的、权势滔天的人物。
而此刻,自以为计划通顺的沈子瑜,在得知赵微婉被太后青睐后,更是加紧了“攻势”。他以为是自己的温柔小意打动了她,让她时来运转,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别人精心编织的网中,正一步步地,走向那个为他准备好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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