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王朝,初冬。
寒风如刀,卷着雪沫子,刮得人脸颊生疼。永宁宫的门窗糊得再严实,也挡不住那股子渗骨的寒意。
贴身宫女夏荷抱着个半空的炭盆从外面进来,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公主,内务府那帮天杀的,又克扣了咱们的份例!这个月的银霜炭一根没给,只送来些劣质黑炭,根本没法用!还有这些残羹冷炙……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夏荷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这永宁宫,名义上是七公主赵微婉的居所,实际上与冷宫无异。
赵微婉的生母是个不起眼的采女,生下她不久便撒手人寰。在这深宫之中,无母族依靠的皇嗣,便如无根的浮萍,任人欺凌。久而久之,这位排行第七的永安公主,就成了宫里的“透明人”。
软榻上,赵微婉正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手里捧着一卷书,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容色清丽,却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眉宇间总是笼着一抹怯懦与寡言,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慌失措。
“公主……” 夏荷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疼。
“吵。”
一个清冷淡漠的字,从赵微婉唇间逸出。
夏荷微微一愣,今天的公主,似乎有些不一样。往常遇到这种事,公主只会让她“忍一忍”,可今日这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赵微婉放下书卷,那双总是看似温顺无害的眸子,此刻却如寒水,幽幽地望向窗外。
“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 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夏荷,更衣。”
一刻钟后,内务府。
管事太监刘全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手下的小太监绘声绘色地讲着宫里的八卦。
“……要我说啊,那永宁宫的七公主,就是个泥捏的菩萨,戳一下都未必会动弹。咱们把她那份银霜炭换给丽妃娘娘宫里的总管,得了那么大好处,她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刘全得意地哼笑一声,尖细的嗓音里满是鄙夷: “一个没了娘的公主,连条狗都不如。给她口饭吃,那是皇恩浩荡。还想跟主子娘娘们比份例?做梦去吧!”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声通报:“永安公主驾到——”
刘全的瓜子壳卡在了喉咙里,呛得他一阵猛咳。他怎么来了?这从不出永宁宫的主儿,今天抽的哪门子风?
他慌忙整了整衣冠,领着一众太监宫女跪下行礼,心里却盘算着该如何三言两语将她打发走。
赵微婉身披一件素色斗篷,在一众华服宫人之间,显得格外单薄。她由夏荷扶着,一步步走进殿内,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了刘全身上。
“刘公公,请起吧。” 她的声音依旧是柔柔弱弱的,听不出喜怒。
刘全站起身,谄媚地笑道: “不知公主大驾光临,奴才有失远迎。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若是有什么短缺的,打发个小丫头来知会一声便是,何苦亲自跑这一趟,冻坏了金枝玉叶可如何是好?”
这番话,明着是关心,暗里却是在指责她小题大做,不懂规矩。
赵微婉像是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小脸上漾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本宫今日来,不是为了份例的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愣住了。不是为了份例?那她来做什么?
赵微婉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中,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张红木桌案上的灰尘,轻启朱唇:“本宫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一只漂亮的喜鹊,衔来了一枚精致的珠花。本宫瞧着喜欢,便问它从何而来。它说,是从御花园西北角那棵老槐树下的石缝里捡来的。”
刘全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但依旧强作镇定:“公主真是好梦。不过这梦里的事,当不得真。”
赵微婉置若罔闻,继续说道:“那珠花,本宫看着眼熟得很,似乎……是上个月皇后娘娘赏给储秀宫新晋才人李氏的那支‘映日红’。说来也怪,本宫还听说,李才人丢了这珠花后,伤心得病倒了,至今还卧床不起呢。”
她的话语如同一根根细细的针,扎得刘全心头发紧。
赵微婉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刘公公,你说奇不奇怪?一枚小小的珠花,怎么会无端端地跑到御花园的石缝里去?而且,本宫还听说,前日夜里,有人瞧见一个身形与公公颇为相似的人,在那老槐树下,与一个储秀宫的小宫女……相谈甚欢呢。”
“轰”的一声,刘全的脑子炸开了。
太监与宫女私下结为“对食”,在宫中虽是秘而不宣的潜规则,但一旦被捅到明面上,便是动摇宫规国法的大罪!轻则杖毙,重则牵连家人!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做得如此隐秘的事,怎么会被这个足不出户的“透明公主”知道得一清二楚?连珠花的来历、失主、藏匿地点,都分毫不差!
“公主!您……您可不能血口喷人!” 刘全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额头上冷汗涔涔。
赵微婉却笑了,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让刘全听得毛骨悚然。
“血口喷人?刘公公,本宫只是在说一个梦罢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若是我将这个梦讲给皇后娘娘听,你猜,娘娘是会信本宫一个皇家公主的梦,还是信你一个奴才的辩解?”
刘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知道,自己完了。皇室的颜面,比什么都重要。无论此事真假,只要赵微婉闹到皇后那里,为了平息事端,他都只有死路一条!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狗胆包天,克扣了您的份例!奴才该死!奴才这就给您补上!双倍!不,三倍!求公主高抬贵手,饶了奴才这条狗命吧!” 刘全一边磕头,一边疯狂地掌自己的嘴。
殿内,方才还看好戏的一众宫人,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殿中、神色淡然的七公主,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这哪里是什么泥捏的菩萨?这分明是一尊笑里藏刀的活阎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直击要害,一招毙命!
赵微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 “夏荷,我们走。”
“是,公主。” 夏荷挺直了腰板,扶着赵微婉,在众人敬畏交加的目光中,昂首走出了内务府。
殿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但这一次,夏荷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永宁宫,崭新的银霜炭在铜制兽首炉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气。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八宝鸭、蟹黄包,还有一碟精致的玫瑰酥。这是内务府新任管事亲自送来的,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
赵微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神情再次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孤寂与冷漠。
夏荷忍不住问道: “公主,您……您是怎么知道刘全那些事的?”
赵微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每当阴雨天,这道伤疤便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段被愚弄、被背叛、被推入冰冷湖水中的绝望过往。
“夏-荷,” 她一字一顿,声音里淬着冰, “启动‘蛛网’。我要沈子瑜,以及他安远侯府所有人的全部资料。任何见不得光的腌臢事,哪怕是陈芝麻烂谷子,都给我挖出来。”
她的眸中,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
沈子瑜,我回来了。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伤害我的机会。我会亲手撕下你伪善的面具,将你和你珍视的一切,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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