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迟落的树叶，终于砸在窗台上。
凌玄天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抬头，但脊背微微绷直。树叶落地的声音不对——太闷，像是被什么托着摔下来的。
他抬起手，指尖一勾，那片叶子缓缓浮起，翻转一圈。
叶背沾着一层薄绿黏液，气味腥腐。
他眼神冷了。
不是风的问题，是尸气在爬。
他站起身，一步跨出屋门。
夜空北侧，黑云如潮水般压来，边缘泛着暗绿色光晕。
远处山岭的轮廓开始扭曲，地面传来低沉震动，像有巨兽在地底爬行。
他张口，声音直接传入秦苍识海：“北岭死气聚涌，非自然形成，速启山门禁制，调青阳子守东崖。”
话音落下不到十息，主峰钟楼连响九声。
这是最高级别敌袭警报。
凌霄宗各处灯火瞬间亮起，弟子纷纷冲出房门。有人慌乱叫喊，有人抓起武器就往山门跑。
执法堂方向人影闪动，青阳子带着一队执事腾空而起，直扑东侧断崖。
凌玄天站在杂役院出口，抬头看天。
那层绿光越来越亮，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毒。
他知道是谁来了。
玄骨，幽冥殿四大护法之首，专修控尸之道。万年前就靠这一手，把三十六个宗门的战死者全炼成了傀儡。
现在，他又来了。
而且这次，带的是大军。
地面震动加剧。一声巨响从北岭传来，山体裂开一道百丈宽的缝隙。
黑烟喷涌而出，夹杂着腐臭与寒意。紧接着，一只灰白手臂扒住岩壁，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成千上万具尸体从地底爬出。
它们穿着破烂铠甲，皮肤干裂发黑，眼眶里跳动着赤红火苗。
每走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缝。
有些尸体身上缠着铁链，有些胸口插着残剑，还有些脑袋歪斜，脖子只剩半截筋连着。
尸傀。
第一波三百具冲向山门结界。
它们不跑，只是大步前进，但速度极快。靠近护山阵时，集体抬手，双掌拍击屏障。
轰！
结界剧烈震荡，灵光崩碎一片。
第二击，又碎一层。
第三击，外层阵法彻底炸裂。
三名值守弟子被飞溅的碎片击中，当场倒地。其中一人胸口插着半截石柱，已经不动了。
“结阵！五行剑阵！”秦苍的声音从主峰高台炸开。
他手持凌霄玉令，紫袍猎猎，白发在夜风中狂舞。炼虚境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混乱的弟子们瞬间清醒。
数十支小队迅速集结，五人为一组，布下剑阵。灵力交织成网，暂时挡住尸傀推进。
但更多尸傀正从裂缝中涌出。
它们分成三路，一路主攻山门，一路绕向南谷，最后一股直逼主峰平台。
秦苍脸色凝重。他看出不对劲——这些尸傀虽然数量庞大，但行动有规律，像是被统一操控。
这不是乱打。
是战术。
他回头想找凌玄天，却发现那道青袍身影已站在自己身边。
凌玄天双手负在背后，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尸群后方。
那里，一座由白骨堆砌的高台正缓缓升起。一根根人骨拼接成阶梯，顶端立着一个黑袍人影。
鬼面青铜，骨爪垂袖。
是玄骨。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三百具全身裹着金丝的铁甲尸走出阵列。它们比普通尸傀高大近一倍，关节处嵌着黑色符钉，每踏一步，地面就塌陷一寸。
目标明确：主峰正门。
秦苍握紧玉令：“这批是强化尸傀，皮肉硬化，经脉封闭，普通剑招伤不了它们。”
凌玄天没看他，只说了一句：“第三列第七具，是阵眼。”
秦苍一愣：“你说什么？”
“那具铁甲尸，左肩胛有裂痕，体内封着一枚轮回符。它是整个尸傀阵的核心。毁了它，所有尸傀都会瘫痪。”
秦苍皱眉：“你怎么知道？”
“它走路时，其他尸傀会自动避让半步。”凌玄天淡淡道，“而且它的步伐节奏和其他不一样，慢半拍，像是在接收指令。”
秦苍瞳孔一缩。
他说得对。
他立刻传令：“燕无邪！带三人小队，突袭第三列第七具铁甲尸！目标左肩！”
燕无邪早就等在侧翼，闻言大吼一声，背上巨剑出鞘，带着三名金丹弟子冲了出去。
他们刚动，玄骨就有了反应。
黑袍一扬，二十具幽冥死士从阴影中浮现。他们身穿黑甲，脸上覆盖骨片，手持弯刀，速度极快，瞬间拦截在燕无邪前方。
刀光交错。
两名金丹弟子当场被斩首，头颅滚落山坡。
燕无邪怒吼，巨剑横扫，逼退三名死士，但去路已被封死。
铁甲尸继续前进。
距离主峰，只剩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凌玄天依旧站在高台边缘，一动不动。
秦苍急了：“再不阻止，它们就要撞上主峰结界了！”
凌玄天终于动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长不过三尺，粗如手指，是刚才那片落叶的枝条。
他握住一头，轻轻一抖。
枝条发出清脆的颤鸣。
然后他抬手，将枯枝指向那具铁甲尸。
没有灵力爆发，没有剑光飞出。
但他这一指，整个战场仿佛静了一瞬。
所有尸傀的动作，齐齐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刻。
燕无邪暴起，巨剑抡圆，从侧面劈向铁甲尸左肩。
咔！
肩胛骨裂开，一枚暗红色符箓暴露出来。
燕无邪毫不犹豫，一拳砸下。
符箓粉碎。
刹那间，所有尸傀动作戛然而止。
眼中的红火熄灭，身体僵立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
就连那些还在战斗的幽冥死士，也停下了动作。
玄骨站在骨台上，面具下的眼睛猛地收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骨爪。
爪心那枚控制核心，正在龟裂。
“不可能……”他低声嘶吼，“一个杂役，怎么可能看穿九幽控尸阵？”
他猛抬头，死死盯住主峰高台上的青袍青年。
凌玄天依旧站着，枯枝还指着前方。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
玄骨忽然抬手，撕开胸前黑袍。
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团旋转的黑雾。雾中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那是万年前被凌玄天斩碎的幽冥殿主残魂。
“是你……”玄骨声音颤抖，“你还活着？”
凌玄天没回答。
他只是把枯枝收回，轻轻插回袖中。
然后迈出一步，走下高台。
他的脚踩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一步。
两步。
他朝着尸傀大军走去。
秦苍在他身后大喊：“你去哪？”
凌玄天没回头。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前方，数千具尸傀静静矗立。
像一座座坟墓。
而他，只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青袍，手里没剑。
可他的背影，却让所有人不敢出声。
玄骨站在骨台上，双手颤抖。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场袭击，从一开始就不对。
他们不是来攻山的。
是被人，等着来破局的。
他猛地挥手，厉声下令：“激活备用核心！唤醒煞尸！”
骨台下方，大地再次震动。
裂缝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像是有东西，正从地狱最底层爬上来。
凌玄天的脚步停了。
他抬头，看向那道最深的裂缝。
一抹暗紫色的光，从地底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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