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天刚推开杂役院的房门，还没坐下，三个人就堵了上来。
“哟，这不是咱们宗门的大功臣吗？”其中一个咧嘴笑，手里晃着扫帚，“王管事把你调去劈柴，我们可替你心疼坏了。”
另一个接过话：“是啊，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干呢？我们商量了一下，给你加点活。”
第三个人直接把粪铲塞进他手里，铁柄撞得他胸口一闷：“东边那间病马厩，半个月没清过了。你今晚不扫完，别想回屋睡觉。”
凌玄天低头看着手里的工具，指节微微发白，又松开。
他声音低：“好……我这就去。”
三人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听听，多懂事。”
“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灵米。”
“走，咱们去门口坐着，看他怎么爬进去。”
凌玄天没再说话，提着工具往东侧走去。
那间马厩早就废弃了，屋顶塌了一角，墙皮剥落，木门歪斜地挂着。
推开门时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地上堆着发黑的草料和干结的粪块，角落里还有几根带血的兽骨。
他站在门口，呼吸没乱。
这点气味，比起万年前尸山血海里的腥风，连烟都算不上。
他弯腰开始扫。
动作慢，但每一帚都贴着地面，不留死角。扫到北墙时，指尖擦过一道裂缝，忽然顿住。
里面有灵气波动。
极微弱，像快熄的火苗。但在这等浊气弥漫的地方，一丝灵息都藏不住。
他不动声色，继续扫地，一边用脚轻轻踢开碎草，一边伸手探向墙角那块松动的石板。
掀开后，下面压着一本册子。
封面残破，字迹模糊，只能辨出三个烧焦般的墨痕——“凌霄……诀”。
他眼神一闪，立刻将册子塞进怀里，外面衣襟盖好。
然后继续扫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门口传来嗑瓜子的声音。
那三人果然蹲在那儿，嘴里吐着壳，眼睛盯着他。
“哎你们看，他扫个地手都在抖！”
“废物就是废物，干点重活就撑不住。”
“听说他爹娘都是凡人，血脉低贱，能进宗门全靠关系。现在关系也没了，还不滚蛋？”
凌玄天低着头，脊背微弓，像被压弯的竹竿。
他一边挥帚，一边低声应：“是……我不该留在宗门……各位说得对。”
“听见没？他自己都认了！”
“这种人活着就是丢宗门的脸。”
“要我说，趁早赶出去，省得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们越说越起劲，一个甚至站起来模仿他走路的样子，驼背缩肩，抖着手脚，惹得另外两人狂笑。
凌玄天始终没有抬头。
但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冷得像冰。
他记下了每个人的站位。
左边那个总翘二郎腿，右边这个喜欢拍膝盖助兴，中间的嗓音最尖，笑起来会咳嗽两声。
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每一个动作，都被刻进记忆深处。
他在心里默念：
今日一句辱言，他日十倍奉还。
待我重握剑柄，尔等不过尘埃蝼蚁。
怀里的功法残卷紧贴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不是希望，是火种。
这宗门现在的功法全是残篇，练到最后也只能止步金丹。真正的凌霄剑诀早已失传，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
可现在，它就在他怀里。
哪怕只剩一页，也是真经。
外面天色渐暗，夕阳照进马厩，在粪铲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还在扫最后一块区域。
三人坐得无聊了，开始打赌。
“我赌他扫不完。”
“扫完了也不敢说扫完了，得等我们放话才行。”
“要不咱再加点料？让他舔一遍马槽？”
“行啊，反正没人管这种垃圾。”
笑声再次响起。
凌玄天终于停下动作。
他直起腰，双手扶着扫帚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累极了。
“各位……扫完了。”他小声说。
“嗯？”中间那人懒洋洋抬头，“你说什么？大声点！”
“我说……我弄好了。”这次声音稍大，带着颤。
“哦，我弄好了？”那人站起身，踱步进来，故意踩在刚扫干净的地面上，留下一串黑脚印，“我看这墙角还脏着呢，再去擦一遍。”
凌玄天点头：“好。”
转身去拿抹布。
那人得意地笑，回头对同伴说：“看见没？这种人天生就是下贱命。”
话音未落，凌玄天突然停步。
他站在杂物架前，手搭在木箱边缘。
夕阳从破屋顶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起来，眉峰如刃，鼻梁笔直，唇线绷紧。
不再是佝偻的废物，而像一把藏在破布里的剑。
但他很快低下头，拿起抹布，重新走向墙角。
跪在地上，开始擦拭。
三人没察觉异样，继续说笑。
“明天让他去掏茅厕。”
“不如叫他吃一口马粪，看看能不能通窍。”
“哈哈哈，说不定真能突破呢！”
凌玄天擦着墙，手指稳得不像病人。
他在想那本残卷上的第一个字。
是一个“引”字。
虽残缺，但笔势如龙抬头，锋芒毕露。
那是他亲手所写。
万年前，他立于九天之上，以天地为纸，以剑气为墨，写下整部凌霄剑诀。
如今，只剩这一页残篇，埋在污秽之中，等他归来。
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刀出鞘前的轻响。
外面暮色四合，远处主峰亮起点点灯火。
内门弟子开始修炼，钟声悠悠传来。
而他仍跪在马厩角落，衣袖沾着秽物，脸上满是疲惫。
看起来，依旧是那个任人践踏的杂役。
可当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破窗，落在藏书阁的方向时，瞳孔深处有一道光，一闪即逝。
像沉睡的雷，醒了。
他站起身，把抹布扔进水桶。
“各位……真的扫完了。”
三人正要开口骂，他却先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近乎讽刺。
然后提起粪桶，往外走去。
背影依旧佝偻，步伐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他们没在意，只当他是怕了，继续说着下流笑话。
没人看见他右手悄悄按在胸口。
那里贴着残卷，也贴着他跳动的心脏。
一步，一步，他走向杂物间。
夕阳最后的光线照在他脚边，粪桶底部积水晃荡，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不再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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