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城市还在沉睡。
临时工作站的灯光惨白，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照得人眼皮发胀。
陆铮坐在角落，面前三块屏幕同时播放着P3实验室地下电池舱的红外热成像录像——那是“凋零素”数据外传的最后一道物理防线，也是整个天照系统最隐秘的神经末梢。
他已连续盯了八小时。
画面静止如死水，只有时间码在无声跳动。
突然，他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第147帧。
屏蔽电缆区域，温度曲线微微上扬。
0.6℃，持续18秒，不多不少。
紧接着，回落，归于平稳。
每隔72小时，准时出现一次，如同心跳。
“就是它。”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这不是故障，是设计。
每一次升温，都是加密数据包通过备用信道上传的瞬间——所谓“心跳包”，伪装成设备自检信号，悄然将实验结果传往境外服务器。
而此前所有追查，都因这层伪装止步。
陆铮抽出一张便签，铅笔尖落在纸上，勾勒出波形图。
平滑、规律、完美得不真实。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
太干净了。
真正的设备老化会有延迟，有噪声，有微小抖动。
可这个模拟信号，精确得像钟表，反而成了破绽。
“他们怕我们破解，更怕系统误判。”他喃喃，“所以设了自动触发机制——只要响应异常，立刻切断链路，启动应急销毁。”
他调出信号模拟器，修改参数，在原本完美的反馈波形中，刻意加入毫秒级延迟，叠加一段随机噪声，模仿电路接触不良的特征。
然后按下发送。
屏幕上，远程终端显示：“认证通过”。
成功了。
“他们设计的是自动判定系统，”门被推开时，陈志远裹着寒气走进来，陆铮头也不抬，“但我们能让它‘病’得刚刚好——病到能骗过AI，又不会引发警报。”
陈志远没说话，只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红头标题清晰可见：《关于批准开展“公民知情试点计划”的通知》。
“赵明辉争取来的。”他说，“龙城三个社区，七天内完成首轮投放。但材料要过三轮审核，不能提K07，不能指名企业，连‘生殖影响’四个字都要改成‘潜在健康风险’。”
陆铮翻完文件，合上，脸上没有波澜。
他打开背包，取出一叠印刷整齐的问卷，递给陈志远：“我已经改好了。”
陈志远接过一看，眉头微皱——公开提交版措辞极为克制，通篇使用模糊术语，几乎看不出攻击性。
可当他用手机扫开背面二维码时，页面跳转，露出另一重世界：匿名科普站首页，赫然写着《你喝的水，正在悄悄改变你的大脑》。
“一套对外，一套对内。”陆铮平静地说，“流程我们走，内容我们藏。您是体制内的人，比我更适合让这份东西看起来‘合规’。”
陈志远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将U盘收进公文包。
当晚八点十七分，第一批发放现场出现在龙城南郊某老旧社区活动中心。
起初一切顺利。
居民排队领取免费体检券，顺手接过宣传册，有人匆匆塞进包里，有人随意翻看两眼便丢在一旁。
直到一位穿灰呢大衣的老人站在登记台前，突然提高嗓门：
“你们这是要搞垮民族品牌？！”
全场安静。
工作人员愣住，试图解释，老人却掏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一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上——号码归属地为东京，运营商标识显示为天照集团法务部合作律所专线。
陆铮在监控室看到这一幕，立即调取该区域人流热力图。
画面中，七个“志愿者”身份标记异常，行动轨迹高度重合，呈放射状分布在发放点四周，像是某种布控网络。
他拨通陈志远电话：“暂停明日两个点位。换方案。”
凌晨两点，新指令下发：启用流动检测车，随机停靠老旧小区，配合免费血压血糖筛查引流人群。
车身不贴任何标语，仅在登记台角落贴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
“想知道你喝的水干不干净？扫码自测。”
屏幕幽光映着陆铮的脸。
他盯着地图上缓缓移动的红点，指尖轻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窗外，天仍未亮。
而真正可怕的，不是阻挠。
是他开始怀疑——当一个人连扫码后的下一步都懒得点开时，镜子递到了眼前，又有多少人愿意照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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