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赏花宴定在巳时,沈清辞跟着淑妃抵达时,宫门前已停了不少马车。皇后宫里的掌事宫女容嬷嬷候在门口,见淑妃下车,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目光却在扫过沈清辞时多了几分审视:“淑妃娘娘安好,皇后娘娘已在殿内等候。这位便是沈姑娘吧?果然是个清秀的,难怪能得娘娘重用。”
沈清辞垂眸行礼,半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容嬷嬷是皇后的心腹,方才那句“得娘娘重用”,看似夸赞,实则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若是她接话不当,立刻就会落个“恃宠而骄”的名声。
进了景仁宫,才见庭院里早已摆开了七八张圆桌,各色牡丹开得正盛,艳得晃眼。妃嫔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见淑妃进来,大多只是点头示意,唯有几位出身寒门的低位份妃嫔,起身行了礼——她们和淑妃一样,在宫里无依无靠,多少有些抱团取暖的意思。
皇后端坐在主位的凉亭里,一身正红色宫装,头戴赤金镶红宝石凤钗,气场十足。见淑妃进来,她抬手笑道:“妹妹可算来了,快坐,今日这牡丹开得好,特意请妹妹来赏。”
淑妃走到凉亭下,屈膝行礼:“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妾来晚了。”
“不晚,还有人没到呢。”皇后说着,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这位就是沈国公府来的伴读?看着倒是文静,听说你还帮淑妃整理奏报?一个庶女能有这般才学,倒是难得。”
沈清辞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后娘娘,民女只是略识几个字,帮淑妃娘娘抄录文书罢了,算不得才学。”她刻意把“抄录”二字咬得重些,把自己的定位放得极低——在皇后面前,承认“整理奏报”就是承认有谋略,只会招来更多忌惮。
皇后笑了笑,没再追问,只让宫女引她们到东边的圆桌坐下。沈清辞刚坐下,就见贵妃带着宫女走了进来——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上穿的宫装也比往日素雅,只是看向淑妃的眼神,依旧带着怨怼。
待所有妃嫔到齐,皇后端起酒杯:“今日请各位妹妹来,一是赏牡丹,二是想让大家热闹热闹。咱们在宫里住着,总闷着也不好,不如来些助兴的节目?”
话音刚落,贵妃身边的宫女就起身道:“皇后娘娘,奴婢听说沈姑娘才学出众,不如让沈姑娘作首诗,给娘娘助兴?”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清辞身上。沈清辞心里冷笑——贵妃这是还记着前几日的仇,想借作诗刁难她,若是作得不好,会被说“粗鄙无文”;若是作得太好,又会被说“卖弄才学”,得罪皇后。
她刚要起身推辞,淑妃却先开口:“妹妹说笑了,清辞只是个伴读,哪懂什么作诗?倒是妹妹宫里的兰心姑娘,前几日还作了首《咏梅》,传遍了后宫,不如让兰心姑娘来一首?”
兰心是贵妃宫里新晋的才女,淑妃这话,既给了贵妃台阶,又把话题引开,算是帮沈清辞解了围。贵妃脸色僵了僵,却也只能让兰心起身作诗。兰心作的诗中规中矩,皇后象征性地夸了几句,气氛却依旧有些微妙。
过了片刻,皇后忽然看向沈清辞:“沈姑娘,本宫听说你会刺绣?正好今日本宫这里有块上好的蜀锦,不如你给本宫绣朵牡丹,就当是给本宫的贺礼?”
沈清辞心里一紧——刺绣和作诗不同,若是绣得不好,是对皇后的不敬;若是绣得好,皇后定会让她留在身边当差,变相地把她从淑妃身边调走,断淑妃的左膀右臂。
她正想找理由推辞,却见容嬷嬷已经捧着一块蜀锦走了过来,上面还放着一套银针。沈清辞没办法,只能起身接过:“民女技艺粗浅,恐难入皇后娘娘的眼,还请娘娘恕罪。”
她坐在桌边,拿起银针,却没有立刻下针——她知道,皇后定在盯着她的动作,若是她绣得太快,会被说“敷衍”;若是绣得太慢,又会被说“故意拖延”。
思来想去,她决定绣一朵半开的牡丹——既不会显得太过张扬,又能看出绣工还算细致。可就在她下针的瞬间,手指忽然被银针扎了一下,鲜血滴落在蜀锦上,染出一个小红点。
“哎呀!”容嬷嬷立刻惊呼起来,“沈姑娘怎么这般不小心?这蜀锦可是陛下赏给娘娘的,若是脏了,可怎么好?”
沈清辞心里一沉——方才她拿针时,明明感觉针尾被人碰了一下,想来是容嬷嬷在递针时做了手脚,故意让她扎到手,好栽赃她“损坏御赐蜀锦”。
贵妃立刻起身道:“皇后娘娘,这沈清辞真是胆大妄为,竟敢损坏陛下赏给您的蜀锦,依臣妾看,该好好教训才是!”
其他妃嫔也纷纷附和,有的说“庶女就是粗鄙”,有的说“该罚她禁足”,一时间,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沈清辞。淑妃刚要开口辩解,却被皇后抬手制止了:“妹妹别急,先看看沈姑娘怎么说。”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块蜀锦,走到皇后面前,屈膝道:“皇后娘娘,民女并非故意损坏蜀锦,方才拿针时,针尾突然滑动,民女才不小心扎到手。不过,民女倒有个法子,能把这红点遮住,还能让牡丹更添几分韵味。”
皇后挑眉:“哦?你有什么法子?若是弄不好,可就不是小事了。”
“民女愿一试。”沈清辞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是她早有准备的各色丝线。她回到桌边,拿起红色丝线,在那个红点周围绣了一只小小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正好遮住了红点,与半开的牡丹相映成趣,反倒让蜀锦更显灵动。
所有人都看呆了,连皇后也忍不住点头:“没想到你还有这般巧思,倒是本宫错怪你了。”
沈清辞放下银针,躬身道:“娘娘谬赞,民女只是情急之下想出的法子,能让娘娘满意,便是民女的福气。”
这场危机看似化解,可沈清辞心里却清楚——皇后不会就这么放过她。果然,宴席过半,容嬷嬷端着一碗汤走到沈清辞面前:“沈姑娘,这是皇后娘娘特意让御膳房给你炖的燕窝,说是给你补补身子。”
沈清辞看着那碗燕窝,心里警铃大作——皇后突然对她示好,定没安好心。她刚要推辞,却见皇后笑道:“沈姑娘,这燕窝可是本宫特意为你准备的,你若是不喝,就是不给本宫面子。”
没办法,沈清辞只能接过燕窝,却没有立刻喝——她知道,若是这碗燕窝里加了东西,她喝下去,轻则失声,重则不孕,往后再难留在淑妃身边。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德全匆匆走进来,对皇后躬身道:“皇后娘娘,陛下驾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迎接。陛下走进庭院,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清辞手中的燕窝上:“这是怎么了?皇后还特意给沈姑娘准备燕窝?”
皇后笑着起身:“陛下,沈姑娘今日帮本宫绣了蜀锦,本宫赏她一碗燕窝,也是应该的。”
陛下走到沈清辞面前,看着她手中的燕窝,忽然道:“哦?那朕倒要尝尝,皇后赏的燕窝,是什么味道。”
沈清辞心里一松,连忙把燕窝递给李德全:“陛下若是想尝,民女不敢独享。”
李德全接过燕窝,刚要递给陛下,却见陛下摆了摆手:“不必了,朕只是随口一说。沈姑娘,你怎么不喝?难道是怕这燕窝里有东西?”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皇后的脸色更是瞬间苍白:“陛下,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本宫怎么会在燕窝里加东西?”
陛下笑了笑,没再追问,只对沈清辞道:“沈姑娘,你若是不想喝,就别喝了,免得心里不自在。”
沈清辞连忙躬身道:“谢陛下恩典。”
这场赏花宴,最终以陛下的到来草草收场。离开景仁宫的路上,淑妃看着沈清辞,轻声道:“今日多亏了陛下,不然你怕是要遭罪了。只是陛下为何会突然驾临?”
沈清辞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或许是陛下担心皇后对咱们不利,或许是有人给陛下递了消息。不管怎样,今日算是躲过一劫。”
回到长乐宫,沈清辞才发现,她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她知道,今日的赏花宴,只是皇后的第一次试探,往后,还会有更多的陷阱等着她和淑妃。
当晚,春桃从宫外回来,带来一个消息:“姑娘,奴婢听老大夫说,昨日皇后宫里的人,去太医院买过一种药,说是能让人失声,还查不出痕迹。”
沈清辞心里一沉——果然,皇后在那碗燕窝里加了东西,若是陛下没来,她今日怕是真的要失声了。她看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春桃,往后你出宫,多留意皇后和贵妃宫里的动静,咱们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春桃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会小心的。”
沈清辞知道,这后宫的争斗,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她和淑妃,只能在这场战争中,步步为营,才能在这朱墙之内,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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