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市的西侧，与它主体光怪陆离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堆积着如山般、各种材质的废弃书页。有破碎的羊皮卷轴、锈蚀的金属薄片、焦黑的纸屑，甚至还有一些如同凝固暗影般的、不断蠕动又消散的诡异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陈腐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电路烧焦的臭味。
这就是盲眼老者所说的“废页通道”？
蔺昭来不及细想，一头扎进了这片由知识残骸堆积成的“垃圾场”。脚下踩着的书页发出“沙沙”或“嘎吱”的怪响，深一脚浅一脚，左腿的剧痛让他每一次落脚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他必须尽快找到离开的路！手腕上的倒计时冰冷地提醒着他：
【02:49:33】
【02:49:32】
身后的骚动声越来越近，时巡卫显然已经进入了市场，正在四处搜查。他们的呼喝声和金属靴子踩在无形地面上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通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错综复杂，废弃的书页堆成了扭曲的“墙壁”，形成了许多岔路。有些地方，破碎的文字甚至从书页上漂浮起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空中乱窜，发出细微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呢喃。
“向左……感觉左边似乎有微弱的气流……”蔺昭强迫自己冷静，依靠着多年检修地下复杂管道培养出的方向感，以及一种对空间流动的直觉，在迷宫般的通道里艰难穿行。
然而，危险并非只来自身后的追兵。
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满焦黑书页的弯角时，异变陡生！
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面上散落着许多那种如同凝固暗影般的碎片。似乎是被蔺昭的脚步声惊动，这些碎片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然后猛地从地面升起，汇聚成一团模糊不清、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雾状物！
雾状物中，传出一种尖锐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嘶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冲击！怨恨、绝望、疯狂、不甘……种种强烈的情绪碎片如同冰锥，狠狠刺向蔺昭的意识！
“什么东西？！”蔺昭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他紧紧攥着怀中那本温热的《时脉九锻诀》，这触感似乎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支撑。
那团黑色雾状物——或许可以称之为“记忆残渣”或“知识怨念”——锁定了蔺昭这个鲜活的生命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扑了过来！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污浊。
蔺昭想躲，但左腿的伤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眼看那团充满恶意的黑雾就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脚下那因为三轮月光照射而显得模糊扭曲的影子，突然异常地波动起来！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近乎无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从他的影子里闪电般探出，迎向了那团扑来的黑色雾状物！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那触须接触到黑雾的瞬间，黑雾就像遇到了克星，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却充满恐惧意味的精神嘶鸣，然后……被那根半透明的触须轻易地“吸”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那根触须迅速缩回影子，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精神冲击的余波，证明着刚才的凶险。
蔺昭目瞪口呆，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影子，刚才那一幕绝非幻觉！
那是什么？从我的影子里……出来的？
他想起在时间褶皱通道里，似乎也瞥见影子有异动。难道……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他，甚至……住在他的影子里？
是锈铁门带来的？还是穿越的副作用？
没时间深究了！身后的追兵脚步声更近，似乎已经发现了这个方向。
蔺昭压下心中的惊骇，不敢停留，继续咬牙向前冲。他发现，在经过刚才那团黑雾被清除的区域后，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个向下的、由破碎石板垒成的狭窄阶梯，阶梯尽头隐约有微光透出，似乎通向城市的下层区域。
希望那是出口！
他毫不犹豫地冲下阶梯。阶梯湿滑陡峭，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去，断腿磕碰在石板上，疼得他几乎晕厥。
阶梯尽头，果然是一条更加阴暗、肮脏的地下通道。这里似乎是城市的排水系统或者被废弃的地下结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污水的气息。但好消息是，这里没有时巡卫的踪影，而且通道似乎延伸向远方。
蔺昭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破烂的工装。他看了一眼倒计时：
【02:37:05】
时间又过去了一些。他必须尽快确定方向，找到返回锈铁门的路。那扇门应该还在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巷道附近。
他尝试回忆来时的路线，但这个世界的地形完全陌生，而且刚才的逃亡慌不择路，早已迷失了方向。焦虑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在通道壁偶尔出现的、发出幽蓝微光的苔藓照耀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注意到，影子的边缘，似乎比之前……更凝实了一点点？而且，影子的头部方向，微微偏向通道的左侧岔路。
是错觉吗？还是……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刚才影子里的东西救了他，那东西似乎能感知危险，甚至……能吞噬那些诡异的黑雾。那它，会不会也对“时间”或者“空间”敏感？比如，能感应到锈铁门的位置？
死马当活马医！蔺昭现在没有任何可靠的指引，只能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影子头部指示的左侧岔路走去。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诡异而……顺畅。
每当遇到岔路口，蔺昭都会停下来，仔细观察影子的动向。他发现，影子的偏移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总是指向某一个特定的方向。而且，在影子指示的方向上，往往比较“干净”，很少遇到那些由废弃记忆形成的诡异黑雾。偶尔有零星的、小团的黑雾出现，还没等靠近，就会被影子里悄然探出的半透明触须迅速吞噬。
这影子里的生物，似乎在以这些“记忆残渣”为食？而且，它在引导他？
蔺昭心中充满了疑问和警惕，但此刻，这神秘的引导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给这个影子里的生物起了个临时的名字——“影蛠”，意为影子里的奇异存在。
在“影蛠”的暗中引导下，蔺昭在这座名为“夜墟”的黄昏之城地下艰难穿行。他躲过了几波时巡卫的地面巡逻，绕过了一些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区域（影蛠会剧烈波动示警）。他甚至透过一些栅栏或裂缝，瞥见了这个世界的更多面貌：利用奇异能源驱动的车辆、在街头公开演示某种“时脉”武技的武者（每一次发力，手腕上的时计表都光芒闪烁，而武者的面容似乎也苍老一分），以及一些面色麻木、手腕上时计表光芒黯淡的底层居民。
“时间税”……看来在这个世界，力量与寿命直接挂钩，是一种残酷的等价交换。这让他对怀中那本《时脉九锻诀》也产生了一丝疑虑——修炼它，是否需要支付类似的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蔺昭感觉左腿快要失去知觉，体力即将耗尽时，前方的通道出现了向上的阶梯，阶梯口传来熟悉的那条巷道的气息！
他回来了！接近初始地点了！
他强撑着爬上阶梯，果然，又回到了那条狭窄潮湿、散发着幽蓝苔藓光亮的巷道。而巷道的另一端，那面斑驳的、爬满藤蔓的石墙依然矗立。
锈铁门，就在那后面！
胜利在望！蔺昭心中涌起一股激动，加快脚步向巷口走去，只要穿过巷口，绕到墙后……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巷口的一刹那！
影蛠再次剧烈波动示警！同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来！
蔺昭猛地刹住脚步，将自己紧紧贴在巷口的墙壁阴影里，小心地向外窥视。
只见巷口外的街道上，之前追捕他的那队时巡卫并没有离开，而是分散守在各处，显然布下了包围圈，就等他自投罗网！为首的那个小队长，正冷冷地盯着巷道出口方向，手中那柄能扭曲空气的“时锁戟”微微抬起，蓄势待发。
被堵死了！
蔺昭的心沉了下去。硬闯绝对是死路一条。怎么办？倒计时还在无情流逝：
【01:12:48】
【01:12:47】
只剩下一个多小时了！
难道要困死在这里？好不容易拿到了“情感锚点”，找到了回去的路，却要倒在最后一步？
强烈的绝望和不甘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时脉九锻诀》，书卷那奇异的温热感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安慰。
等等……书？
盲眼老者给他这本书时，曾说“这不是你要的‘光’，但它是你能带走的‘钥匙’。”
钥匙？除了是修炼功法，它还能是什么钥匙？在这种绝境下，它能打开什么？
蔺昭脑中飞速转动。他看着外面那些时巡卫，看着他们手腕上发光的时计表，看着小队长手中那柄危险的时锁戟……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时间税”，力量源于时间，也被时间约束。时锁戟的效果是“冻结”局部时间……那么，如果……如果我能让很小范围内的时间流速，发生极其短暂的、细微的变化呢？不需要多，只要能制造一瞬间的干扰，一个突围的机会！
他想起了影蛠吞噬那些“记忆残渣”（那些或许也是某种时间残影）的能力，想起了它刚才引导方向时可能具备的、对时间或空间的敏感性。
一个近乎荒诞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赌上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轻轻翻开了那本《时脉九锻诀》残卷。他直接略过了前面复杂的口诀和经脉图（他现在根本没条件修炼），将目光锁定在引言部分的一段晦涩描述上：
【时者，脉也。脉动，时流。感其质，非控其量。意念所至，涟漪自生……】
感其质，非控其量……意念所至，涟漪自生……
蔺昭闭上眼睛，不再去听外面的声音，不再去看那催命的倒计时，将所有的精神集中，努力去“感受”周围时间的“质感”。像书中说的，不去想着控制时间的长短，只是去感受它的存在，它的流动……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左腿钻心的疼痛和濒临极限的疲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穿过锈铁门时那种时空扭曲的异样感，回想在时间褶皱通道里那种光怪陆离的体验……
渐渐地，在一片黑暗的感官中，他似乎“摸”到了点什么。周围的时间，不再是无形的概念，而像是一种……粘稠而又轻盈的“流体”？它无处不在，缓缓流淌，但在那些时巡卫的时计表附近，流淌的速度似乎微微加快，而在那柄时锁戟的戟尖，则有一种近乎“凝固”的质感。
就是现在！
蔺昭猛地睁开眼睛，用尽全部的精神力，不是去控制，而是像投入一颗小石子般，将自己的“意念”——一种强烈的、想要“迟滞”前方区域时间流速的渴望，投向巷口外、那名持戟小队长的周围！
同时，他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呐喊，目标是自己脚下的影子：“影蛠！帮我！干扰那片区域的时间残影！”
他不知道影蛠是否能听懂，但他必须尝试！
下一刻，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脚下的影子如同沸腾的水面般剧烈波动！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的半透明触须猛地探出，却不是攻击任何人，而是闪电般刺入了巷口外、小队长身旁的“空间”中！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但那名小队长以及他身边的几名时巡卫，动作齐齐一僵！他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抬起的武器停滞在半空，虽然这个过程可能连零点一秒都不到，但对于蓄势待发、精神高度集中的他们来说，这瞬间的、难以理解的“卡顿”是致命的破绽！
就是现在！
蔺昭如同扑食的猎豹，用那条完好的右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整个人从巷道阴影中电射而出！他没有试图攻击，目标只有一个——街对面那条可以绕到锈铁门所在墙体后的小路！
“敌袭！！”其他位置的时巡卫反应过来，发出惊呼，各种武器亮起光芒。
但蔺昭已经利用那短暂到极致的一丝空隙，冲过了最危险的巷口区域，一头扎进了对面那条更狭窄的巷道！身后传来能量武器击中墙壁的爆鸣和怒吼声。
他不敢回头，拼命奔跑，肺部如同风箱般拉扯，左腿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全靠意志支撑。
到了！就是这面墙！
他冲到斑驳的石墙前，按照之前的感觉，集中精神，想象着那扇门！
嗡——
空间再次波动，布满锈迹的巨大铁门缓缓浮现，门缝中青铜色雾气缭绕。
蔺昭用尽最后力气，扑向铁门！
在他身体接触门板的瞬间，强大的吸力再次传来，时空扭曲的感觉包裹全身。
在意识被拉入褶皱通道的前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名时巡卫小队长已经冲到巷口，脸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惊怒和一丝……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蔺昭消失的方向，以及那扇正在缓缓隐去的锈铁门。
而蔺昭手腕上的倒计时，定格在：
【00:03:11】
只差三分钟！
轰！
熟悉的挤压和拉扯感再次传来，无数记忆碎片和时空乱流冲击着意识。
但这一次，在陷入半昏迷前，蔺昭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本《时脉九锻诀》传来清晰的温热感，仿佛与某种遥远的存在建立了联系。同时，一个微弱的、带着些许满足和疲惫的意念，如同涟漪般从他脚下的影子里传来。
那是……影蛠？
（第三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