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连犬吠声都吝啬响起。
顾怀臻在地铺上准时睁开了眼睛，眼里没有丝毫刚醒时的朦胧。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侧耳倾听了片刻。
院落外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新房屋檐的细微呜咽。
灶房方向，那持续了几乎一整夜的窸窣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动作轻缓得没有惊动炕上依旧沉睡的两个孩子。
目光掠过老屋破败的窗棂，落在外面那片朦胧的灰色上，计算着时间。
该行动了。
他穿上军装外套，整理好衣领，脚步如同狸猫般轻捷，推开了通往灶房的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即使以他历经硝烟，早已锤炼得坚如磐石的心志，在看清灶房内情景的瞬间，瞳孔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呼吸有了一刹那的凝滞。
灶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勾勒出屋内大致的轮廓。
而就在这昏蒙的光线中，靠近水缸和柴堆的那片空地上，赫然堆叠着如同小山般的麻袋！
那些麻袋鼓鼓囊囊，塞得极其饱满，沉甸甸地压在地上，几乎占据了小半个灶房的空间！
浓郁而纯粹的稻谷与麦粒的香气，混合着麻袋本身的粗粝气味，霸道地充盈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的份量与存在。
六百多公斤粮食！
真的……出现了。
就在这一夜之间。
顾怀臻的目光极其快速地扫过那些麻袋，估算着数量，与他要求的重量大致吻合。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蜷缩在灶台角落，背靠着冰冷墙壁的那个纤细身影上。
唐无非坐在那里，头歪向一边似乎睡着了。
她的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甚至还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猛地撞击着顾怀臻的心防。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而沉重的心疼，以及难以言喻，混杂着愧疚与某种决断的刺痛。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了她几秒钟。
最终，他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实际行动。
他没有去惊动她，甚至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到那些麻袋前伸手捏了捏，感受着里面颗粒饱满的触感，又仔细检查了麻袋的捆扎是否结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到唐无非面前，蹲下身。
他的影子笼罩住她，瞬间惊醒了处于浅眠状态的唐无非。
她几乎是立刻就惊醒过来，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在接触到顾怀臻沉静面容的瞬间，骤然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就想撑着灶台站起来，却因为脱力而晃了一下。
“别动。”
顾怀臻伸出手，扶了她一下。
唐无非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粮……粮食……都在这里了……你……你看看……”
顾怀臻的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那些麻袋上，“嗯，看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不再看她，开始动手将靠门口的几袋粮食往门外扛去，尽可能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剩下的我来处理，你，”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好好休息。”
唐无非怔怔地看着他开始搬运，那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沉默地忙碌着，将她一夜疯狂的成果，一袋一袋地运向院外那辆等待的吉普车。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或怀疑，只是沉默地接手，这种无声的信任和担当，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潮翻涌。
就在顾怀臻搬完大半粮食，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准备搬运最后几袋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着依旧蜷缩在角落的唐无非，语气凝重地开口。
“这批粮食只是开始。”
“部队的缺口，比想象中更大，可能……过几天，我还需要再回来一趟。”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多留心。”
唐无非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压力再次袭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一点，扶着灶台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怀臻。”
她叫住正准备弯腰去扛最后几袋粮食的他。
顾怀臻动作一顿，直起身回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唐无非指了指地上那些空空如也，原本属于周叔家的麻袋，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局促和无奈的笑容。
“下次……下次你来的时候，”她轻声说，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记得……多带些麻袋过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家里的麻袋都用完了，这些……还是昨晚临时跟周叔家借的，得还给人家。”
顾怀臻看着她，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他不再停留，弯腰发力将最后几袋粮食稳稳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外，将它们整齐地码放进吉普车后备箱。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宁静。
车灯划破渐褪的夜色，吉普车缓缓启动，载着沉重的粮食，也载着更加沉重的秘密与期望，驶离了靠山屯，消失在蜿蜒的村路尽头。
唐无非扶着门框，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踪影，才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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