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散！”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股秦陌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决绝与威严，竟短暂地压过了战场上的嘶吼与哀嚎。
在他吼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手中那柄一直沉寂、只在关键时刻才显露异状的古旧打更锤，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再是之前对抗幽冥守卫时那凝聚的符文金光，也不是镜室中吸收黑水后的微弱异动。这一次，锤头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中，迸发出的是一种清濛濛的、如同月华般的光辉！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纯净与肃穆，以锤头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急速扩散！
清光过处，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疯狂扑击、悍不畏死的纸人，如同被无形的烈焰灼烧，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那猩红邪恶的眼睛瞬间黯淡，五彩的纸衣上冒出缕缕青烟，发出“嗤嗤”的声响，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甚至有几个离得近的、体型较小的纸人，直接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小撮灰烬！
而那些更加难缠、虚实不定的黑色怨魂幽影，在接触到清光的刹那，更是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它们模糊的身形剧烈扭曲、翻滚，仿佛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也被随后而来的清光涤荡干净！
仅仅一瞬间！
围攻士兵们的数十邪祟，纸人僵立溃散，幽影尖啸湮灭！原本岌岌可危的战圈，压力骤减！
残存的士兵们全都愣住了，他们挥舞着武器的动作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绝处逢生的巨大冲击，让这些饱经战火、意志坚韧的汉子们也一时失语，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巷口，手持散发清光古锤，身背少女的更夫。
为首的队正，脸上的血迹尚未干涸，他瞪大的双眼中充满了震撼与狂喜，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有用！真的有用！打更人……是真正的打更人回来了！”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发自内心的、对于某种古老传承和力量的敬畏与感激。他这一跪，仿佛是一个信号，身后所有残存的士兵，以及那几个劫后余生的平民，也纷纷朝着秦陌的方向跪倒，眼中充满了希冀与尊崇。
秦陌自己也愣住了。
他刚才那一声怒吼，更多是情急之下的孤注一掷，是愤怒与责任的宣泄，他根本没指望这破锤子真能有多大作用。然而，这结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低头看着手中光华流转的打更锤，清冷的光辉映亮了他沾满烟尘和血污的脸。锤柄传来的不再是滚烫，而是一种温润厚重的暖意，仿佛与他血脉相连。他能感觉到，锤子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刚才他那一声包含决绝意志的吼声唤醒了。
这就是……镇魂锤真正的力量？打更人传承的底蕴？
然而，还没等他细细体会这股力量，异变再生！
或许是镇魂锤的清光与吼声蕴含的某种气息刺激了更远处、更强大的存在。城主府方向，那道由无数怨魂纠缠而成的黑色烟柱猛地剧烈翻腾起来，发出一声更加宏大、更加怨毒的咆哮，仿佛被激怒的凶兽！
与此同时，临渊城各个角落，更多的、形态各异的邪祟仿佛受到了统一的指令，开始朝着秦陌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汇聚而来！天空中，一些长着肉翅、形如夜叉的阴影也开始盘旋，猩红的目光锁定了下方那团醒目的清光！
“不好！”那跪地的队正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对着秦陌急声道：“大人！您刚才的动静太大了！引来了更多鬼东西！这里不能待了！”
秦陌也感受到了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更加浓烈和危险的邪气，头皮一阵发麻。他刚才那一下，似乎是捅了马蜂窝！
“跟我来！”队正显然对附近地形极为熟悉，他快速指挥着残存的七八名士兵护住那几个平民，对秦陌道：“我知道一个临时落脚点，相对安全！请大人随我们来！”
秦陌看了一眼背上气息依旧微弱，但脸色似乎因幽冥井水而稍微稳定了一点的苏清晚，又看了看手中光华正在逐渐内敛的打更锤，知道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点了点头：“带路！”
队正不再多言，一挥手，带着众人钻进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的破败小巷。一行人不敢点燃火把，只能借着血月投下的微弱红光，在迷宫般的废墟和巷道中快速穿行。
沿途，他们又遭遇了几波零散的纸人和游魂，但数量远不如之前。不用秦陌再出手，那些士兵们似乎因秦陌的存在而士气大振，配合着挥舞附着微弱血气的兵刃（长期厮杀似乎让他们武器也沾染了一丝煞气，对低阶邪祟有一定克制），很快便将拦路的邪祟清理掉。
秦陌注意到，队正和其他士兵在战斗时，会有意无意地将他护在中间，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保护。这种被当作“大人物”的感觉，让他十分不适，却又无可奈何。
约莫一炷香后，队正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半塌的地窖入口。入口被几块故意放置的烂木板和杂物掩盖，十分隐蔽。
“就是这里，大人请。”队正搬开杂物，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阶梯，里面漆黑一片，但似乎没有邪祟的气息。
秦陌没有立刻下去，而是看了一眼队正：“你叫什么名字？”
队正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胸膛，尽管身上带伤，依旧尽力行了一个军礼：“回大人，卑职林锋，原临渊城卫军第三营第七队队正！”
“林队正，”秦陌点了点头，“多谢。”
林锋脸上露出一丝激动，连忙道：“不敢！是大人救了我等性命！”他顿了顿，看向秦陌背上的苏清晚，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背上这位……可是苏小姐？”
秦陌目光一凝：“你认得？”
林锋确认了身份，眼神更加复杂，带着一丝悲痛和决然：“果然是大小姐……城主府……城主府在第一批袭击中就……就陷落了。城主大人他……生死不明。我们是被打散后，一路突围，沿途收拢弟兄和难民，才到了这里。”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城主府陷落、苏城主生死不明的消息，秦陌心中还是一沉。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不再多问，背着苏清晚，率先走下了地窖。林锋安排两名士兵在入口处隐蔽警戒，然后带着其余人也跟了下去。
地窖不大，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陈年蔬菜腐烂的味道，但还算干燥。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何时存放的、已经干瘪的萝卜和土豆，还有一些清水。对于这些幸存者来说，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秦陌将苏清晚小心地放在一处铺着干草的地方，再次给她喂了一口幽冥井水。井水依旧冰冷刺骨，但苏清晚肩头的伤口，那暗紫色确实在缓慢褪去，只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昏迷不醒。
“大人，苏小姐她……”林锋关切地问道。
“中了特殊的毒，这水能缓解，但似乎无法根除。”秦陌沉声道，将皮囊系好。这井水有限，必须节省。
林锋看着苏清晚，又看了看秦陌手中的打更锤，欲言又止。
“林队正，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秦陌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林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目光灼灼地看着秦陌：“大人，您……您能驾驭这镇魂锤，唤醒它的力量，您就是我们临渊城最后的希望了！”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林锋，愿追随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大人……能救救这临渊城，救救还活着的百姓！”
他身后，那几名残存的士兵，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眼神坚定而炽热。
秦陌看着眼前这些在绝境中依旧没有放弃希望，将一切寄托于他身上的军人，心中百感交集。他只是一个想混口饭吃的更夫，何德何能承载如此沉重的期望？
但他握着手中那温润的打更锤，感受着它与自己之间那丝奇妙的联系，又想起苏清晚昏迷前关于“血月锁”的话语，想起那漫天飞舞的纸人和冲天的怨气。
他知道，从他敲响那不该存在的“第五更”，从他被苏清晚救起，从他拿起这柄锤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他伸手，将林锋扶起，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带着伤痕和期盼的脸，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尽力而为。”
他没有豪言壮语，但这四个字，却让林锋等人眼中燃起了更亮的光芒。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处负责警戒的一名士兵，突然压低声音，急促地敲击了三下墙壁——这是示警的信号！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林锋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屏住呼吸。
地窖外，传来了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种奇怪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诵经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诡异力量，正朝着他们藏身的地窖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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