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山风刮得紧，吹得独轮车上的布幡来回晃荡。我推着车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响声。我是冯唐，二十九岁，靠走南闯北卖些香囊、草药、驱虫粉为生。十年前被赶出冯家村后，就没再回来过。
我穿着一身靛蓝粗布衣，补丁摞着补丁，左脸三道刀疤绷得发紧，右眼灰白，看不清远处的东西。肩上扛着木箱，腰间挂着七个铜铃，每走一步就叮当乱响。铃声不是为了招揽生意，而是防身用的——有人靠近，我会先听见铃响。
贴身内袋里藏着一封信，边角发黑，是干掉的血。我没敢在光天化日下打开，直到刚才，在第三道山梁上，我才抽出那张纸。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颤抖的手写出来的：“元儿走了，速归。”下面还有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摸上去硬邦邦的，像结痂的伤口。
弟弟死了。
我站在风口，没动。风吹进喉咙里，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我不确定那是信上的血味，还是我自己咬破舌尖的味道。我把信塞回去，右手顺着裤管滑下去，摸了摸靴筒里的匕首。刀柄冰凉，涂过三次毒，见血封喉。
我知道这一趟回来不是探亲。
是讨债。
车继续往前推。山路越走越陡，脚底的泡早破了，鞋底渗出血来。我不停步。村子穷，人心更黑。双生子落地就是灾星，我和弟弟从会走路起就被扔石头、泼脏水。八岁那年，冯铁的儿子拿棍子打我，我用镰刀划了他的脖子。他们没罚他，却把我爹吊在树上抽了半宿。
后来村里人说，留一个就够了。于是他们把我送走，留下弟弟替我受罪。
现在他死了。
我走得更快了。
第七个弯道时，脚步突然一顿。眼前一黑，不是夜色，是记忆。十一年前，祠堂前的火把照得人脸通红。我被绑在柱子上，父亲瘫在地上哭，母亲举着菜刀冲向供桌。她一边砍一边喊：“你们要杀我儿子，我就劈了祖宗牌位！”没人拦她，也没人救我。最后是老村长一句话定了局：“送走大的，留下小的，免去祸根。”
那天晚上，表叔用麻袋把我裹走。我在路上咬破了他的手。
回忆散去，我甩了甩头，嘴里有股咸味。舌尖又裂开了。我低声说：“这次换我来割你们的喉咙。”声音不大，但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练台词。
风忽然停了。
我立刻停下推车，耳朵贴地听了几秒。远处林子里有动静，不是野兽，是人踩断枯枝的声音。我刚直起身，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来，踉跄着朝我奔来。
那人是个老头，穿一件旧蓑衣，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拄着根竹竿。我记得他，老王头，以前常帮我家送米粮，话不多，但从不欠人情。他嘴巴张开，似乎想喊什么，可还没出声，三支弩箭“夺夺夺”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离他后脑不过半尺。
他僵住了。
我也蹲下了。独轮车横过来挡在身前，成了临时掩体。左手迅速解开腰间一个铜铃，拧开底部暗扣，倒出一小撮绿色粉末，握在掌心。这粉遇湿即化，沾皮肤三息内麻痹神经，吸入则窒息。我不轻易用，但今晚可能躲不过。
老王头缓缓转过头，看向我这边。他的嘴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别……进村……他们……”
话没说完，一支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花。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手撑着地，还想往前爬。第四支箭射中他小腿，第五支钉进他面前的泥地，摆成一道弧线——那是警告，不准再靠近。
我屏住呼吸，盯着林子深处。弩箭是从高处射来的，至少三人，分布在左右两侧和正上方。角度精准，训练有素。不是猎户，也不是村民。是冲我来的。
老王头趴在地上，头垂着，不动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也不敢去看。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活下去。
我贴着山壁，侧身移动，五步，六步，直到背靠一块巨石。石头够大，能挡住弓弩直射。我把铜铃轻轻摘下一个，放在地上。稍有震动，它就会响。
夜更深了。
风又起了，带着一股烧纸的味道，从村口方向飘来。那种味道不对劲，不是清明也不是七月半，谁会在这种时候烧纸？
我靠着石头坐着，手里的毒粉没撒，也没收。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边有座老槐树，树杈上挂过三条人命，其中一条是我堂哥。小时候大人说，半夜不能从那儿过，会听见小孩笑。
现在，我离那棵树还有两里路。
但我已经闻到了风里的味道。
不止是纸灰。
还有点别的，像是厨房炖肉，又像是铁锅熬药。可我知道，那是尸油的味道。小时候母亲接生难产的妇人，烧胎盘时就是这个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毒粉结成了小块。我慢慢搓了搓，让粉末重新松散。然后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半寸，确认它没卡住。
老王头还在那边躺着。我没救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要是活着，会明白我的选择。要是死了，也算替我挡了一劫。
我闭上左眼，用那只灰白的右眼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颗星。我认得那颗星，小时候弟弟总指着它说：“哥，那是不是我们？”
那时候他还相信，双生子能一起活到老。
现在他没了。
我还在。
车还在。
箱子还在。
银锁片还在贴身挂着，用红线缠着，是我走前他偷偷塞进我口袋的。他说：“哥，你一定要回来。”
我回来了。
我不是货郎。
我是来收账的。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我知道，他们已经在等我了。
但我不会按他们的路走。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一户一户，把欠下的还清。
夜越来越黑，风里的烧纸味越来越浓。我靠着石头，一动不动。铜铃轻颤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村口的老槐树，就在前面。
我还没进村。
但杀意，已经到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