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凡没接茬，只是盯着那三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眼神像是在看某种濒危物种。
三万？三十万？还是说那个胖子觉得三千块就能打发叫花子？
他那条伤腿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骨头缝里搞团建。
他身子往后一仰，那一瞬间，他想到了老李头在调解室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想到了小梅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那个在雨夜里被烧成灰烬的二十年前。
“咋不说话？嫌少？”夹克男那张油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手指头又加了一根，“这样，我做主，再给你加这个数。年轻人，路别走窄了，有些人你惹不起。”
楚凡突然笑了。
他这人平时确实咸鱼，能躺着绝不坐着，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傻逼。
“领导，您这手指头要是再晃下去，我怕我忍不住给您掰折了。”
楚凡站起身，动作甚至因为腿伤显得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
他抓起那份协议，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团成一团，顺手投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那是刚才夹克男吐痰的地方。
“这钱您留着买棺材板吧，那种金丝楠木的，挺衬您这身肥膘。”
说完，他不顾身后夹克男气急败坏的咆哮，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外面的天阴得像是要塌下来，空气里混着泥土和硫磺的味道。
楚凡没回那个已经变成废墟的小窝，而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那片焦黑的福利院旧址。
这里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但那种黄黑相间的塑料带子显然拦不住真正想进来的人。
他翻过半塌的围墙，那股子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焦糊味再次钻进鼻孔。
楚凡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地基石板前蹲下，从背包里摸出七双只有巴掌大的小童鞋。
那是他在黑市地摊上淘来的老物件，款式早就停产了，和二十年前那晚，在那场大火里被烧化在孩子们脚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鞋子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像是在等待七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主人。
“那时候咱们就在这儿踢球，狗蛋老耍赖，每次输了都哭。”楚凡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另一只手里，是那张刚刚从小梅画板背面小心翼翼撕下来的复印件——那是根据老李头和小梅记忆拼凑出的全家福。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黑烟袅袅升起。
照片上，年轻时的老李头笑得有些憨，怀里抱着缺了大门牙的楚凡。
火焰一点点吞噬了那张笑脸，最后只剩下一堆脆弱的黑灰。
“老李叔以前总说，那种大火里，能活下来一个就是老天爷不开眼。”楚凡看着火光，眼神里映着跳动的橘红，“但我琢磨着，既然活下来了，总得干点人事儿。”
“您想保我，我知道。您想让我像那鞋底的泥一样不起眼，我也知道。”
他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黑灰，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溜走。
“可有些事儿，我不说，您不说，这七个小兔崽子就真没人记得了。”
一阵冷风卷过，把地上的纸灰吹得漫天乱舞，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风一直吹到了巷口阴影处，那里有个佝偻的身影猛地顿了一下。
阿木像是怕光的老鼠，把自己死死缩在墙根的夹角里。
他那一身破棉袄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泛着一股酸馊味，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像命一样的值班日志。
看见楚凡走过来，阿木浑身一抖，那双平时呆滞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股决绝的光。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满是冻疮的手，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日志早已被撕掉的最后一页。
楚凡凑近了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用炭笔补画了一张极其简陋的“撤离路线图”，线条歪歪扭扭，但在右下角的空白处，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蛇头。
旁边还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守窗人，墨镜，左袖有蛇。】
那是阿木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那晚他虽然傻，但他看见了那个人袖子滑落时露出的纹身。
楚凡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
这玩意儿是个烫手山芋，拿了就是把阿木往火坑里推。
他反而解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卤牛肉香味瞬间在这个充满了焦臭味的废墟上炸开。
那是三年前，楚凡刚流浪到这片街区被狗追得满街跑时，老李头请他吃的第一顿饭。
“阿木叔，趁热吃。”楚凡把筷子塞进阿木手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这天儿太冷，不吃饱哪有力气躲猫猫？”
阿木愣住了，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面条，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您躲了二十年，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楚凡替他把破棉袄的领子紧了紧，“等有人能替那些没长大的孩子，问一句‘为什么’。”
远处，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响了起来，听声音不止一辆，正朝着这片废墟急速逼近。
楚凡脸色一变。看来那帮人没耐心玩文的了。
他动作飞快地将那页日志折好，强行塞进阿木棉袄最里面的那个破洞夹层里，然后用力拍了拍阿木的肩膀。
“往北跑，去那个烂尾楼顶，有人在那接应你。”
说完，楚凡转身，故意把脚下的碎砖踢得哗哗作响，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慢跑而去。
【叮！】
脑海里那个总是爱看戏的系统突然诈尸了。
【检测到宿主操作：以“祭奠”代替“控诉”，用一碗牛肉面换取关键证人存活。】
【判定：这种“我不听秘密，我只管送饭”的行为，极其符合咸鱼的避祸哲学，却又意外触发了情感暴击。】
【咸鱼指数：+63%】
【恭喜获得被动技能：古武感知强化（初级）。】
【备注：虽然你还是打不过他们，但现在你能像蟑螂一样，在拖鞋拍下来之前提前0.5秒感觉到杀气。
尤其是那种暗劲以下的菜鸡，在你面前就像挂着铃铛一样吵。】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涌入双眼和双耳，原本模糊的世界像是突然被调高了分辨率。
楚凡脚步不停，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百米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后面，有一个极其微弱却紊乱的呼吸声。
那是老李头。
那个倔老头拄着拐杖，像是尊石雕一样站在树后的阴影里，死死盯着楚凡跑远背影。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半截都没送出去的修鞋锥。
锥子那磨得发亮的木柄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小凡五岁”。
楚凡没回头，也没拆穿。
他只是压低了帽檐，借着那股新获得的感知力，像条滑腻的泥鳅，钻进了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半小时后。
老李头那个修鞋摊对面的“王记馄饨店”，玻璃窗上全是白茫茫的水汽。
楚凡缩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早就坨了的清汤馄饨。
他手里捏着那双一次性筷子，眼睛却透过那一层朦胧的蒸汽，死死盯着马路对面的动静。
他现在就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看似在发呆，实则浑身的毛孔都已经竖了起来。
因为那个系统刚刚给他的“感知雷达”里，突然闯进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红点。
就在那个修鞋摊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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