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防盗门把走廊的感应灯隔绝在外，出租屋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楚凡蹲在门槛边，拇指指腹摩挲着那朵还没完全枯萎的白菊。
花瓣冰凉，插在花茎里的那支录音笔轻得像片羽毛，捏在手里却坠得手腕发酸。
如果这是恐吓，那对方显然是个懂心理学的高手。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混杂着霉味和花香的怪味直冲天灵盖。
大拇指按下播放键。
沙沙。
前五秒只有风声，像是有人把麦克风伸到了疾驰的车窗外。
这种令人窒息的空白让楚凡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第六秒，声音极其突兀地钻了出来。
咳、咳咳……
那是一种带着浓重痰音、像是肺叶里塞了把锈铁屑的干咳。
声音不大，却让楚凡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连瞳孔都在那一刻剧烈收缩。
这声音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闻到那股伴随咳嗽喷出来的劣质胶水味。
小凡啊，你别怪我……
苍老、沙哑，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是老李头。
那个在他被孤儿院大孩子抢走馒头时偷偷塞给他半个烧饼的修鞋匠；那个为了省两块钱烟钱而在寒风里还要把烟屁股捡起来抽两口的倔老头。
录音还在继续，但背景里那些细碎的杂音像针一样扎进了楚凡的耳膜。
铁链拖过水泥地的摩擦声，沉闷、刺耳。
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的啜泣，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胶带封住了嘴。
楚凡的呼吸节奏乱了。
系统，干活。
他在脑海里下令，语速快得像是在抢那一秒的生机。
视网膜上蓝光一闪，那原本只能用来分析股票走势或妹子好感度的【情绪读取Lv.2】界面弹了出来。
音频波形图在他眼前展开，两条刺眼的红色曲线疯狂跳动。
检测对象：声源A（老李头）。
当前情绪成分分析：
愧疚值：92%（这老头快把心咳碎了）
恐惧值：78%（他在怕，但不是怕死，是怕别的）
系统评价：这不是背叛，这是拿枪顶着脑门的遗言。
建议宿主别忙着心碎，先看看那条代表‘胁迫’的紫色波形，都快冲破坐标轴了。
楚凡的手指猛地收紧，录音笔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他迅速划开手机相册，翻到了那张三年前的照片。
那是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老李头刚给他补好那双穿得露脚趾的运动鞋，非拉着他合影。
照片里，老人那只满是老茧和胶水黑渍的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得缺了颗门牙，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核桃皮。
此刻再听那句你别怪我，尾音里那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和记忆深处那个夜晚重叠了。
那年福利院大火，这老头也是这样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背着只有十岁的他往外爬。
那时候老李头的肺就像个破风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这种要断气的颤音。
原来救命恩人的刀子，捅起来才是最疼的。
楚凡没让自己沉浸在那股子酸涩里太久。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现在的每一秒感伤都是在给对方递刀子。
他起身，动作利落地揭开桌上一桶没吃完的红烧牛肉面盖子，把录音笔塞进面汤最底层的残渣里，再把叉子插回去伪装好。
这玩意儿现在是烫手山芋，也是唯一的证据。
电话拨出。
那边几乎是秒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某个地下拳场。
查到了吗？
楚凡的声音冷得像块冰，完全没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痞气。
赵炎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是换了个安静的地方：有点麻烦。
老李头的女儿小梅，那个在小学教美术的姑娘，三天前失踪了。
警方那边立案是人口走失，但我的人查到，那天晚上有辆套牌的面包车在老李头修鞋摊附近停了五分钟。
我要活的。
楚凡打断了他，盯着窗外已经被夜色吞没的街道，眼神里透着股狠劲，不是尸体。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赵炎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门：刚收到的风，黑皮那个线人在城东看到过那辆车。
最后消失的地方是‘新华印务’。
那厂子倒闭五年了，周围全是荒地。
最要命的是，昨晚有人往里面运了三箱医用镇静剂。
镇静剂。
这三个字让楚凡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绑架用绳子就够了，用镇静剂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不想让里面的人发出任何声音，或者，他们在做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勾当。
谢了。这人情我记下了。
挂断电话，楚凡没有任何停顿。
他走到衣架前，一把扯下那件已经在角落里积灰的黄色外卖冲锋衣。
袖口里的直播推流器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掌心，自动开启。
这次他没露脸。
镜头被他随手架在桌角，画面里只有他那双旧运动鞋，和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的背影。
直播间瞬间涌进几千人，弹幕像雪花一样刷过。
这就开播了？主播在干嘛？系鞋带？
不对劲，这氛围不对。刚才背景里那是警笛声吗？
等等，刚才是不是有一声咳嗽？
听着像那个修鞋的李伯？！
主播你说话啊！
哎？主播的手是不是在抖？
楚凡没看弹幕。
他死死地勒紧鞋带，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不是在发抖，他是在把那个想要杀人的冲动像系鞋带一样，死死地锁在理智的死结里。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半盔扣在头上，顺手抄起墙角的电瓶车钥匙。
咔哒。
门锁落下，房间重归黑暗，只剩下那个还在工作的直播手机，忠实地记录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屏焦急的问号。
窗外，乌云压得很低，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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