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槐树下的约定
十年后的清明，淮河岸边的老槐树下挤满了人。
朱婉踮脚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身影正从渡口走来，手里牵着头老驴，驴背上驮着个鼓鼓的布包，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别着的半截粉笔——那是当年在青龙山教孩子们写字时磨短的。
“周砚尘！”她大喊一声，提着裙摆冲了过去，篮子里的青团晃出了油布，香气混着槐花香漫开来。
周砚尘抬头，看见她的瞬间就笑了，眼角的细纹挤成了花。老驴“咴咴”叫着，布包里的烙饼香气钻出来，引得周围的孩子围上来。
“先生，这是给我们带的芝麻烙饼吗？”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扯着他的衣角，眼里闪着光——她是当年青龙山学堂的第一个学生，如今已经能帮着朱婉照看稻田了。
“少不了你们的。”周砚尘解开布包，里面果然是层层叠叠的烙饼，芝麻撒得厚厚的，油星子透过油纸渗出来。他转头看向朱婉，从怀里掏出个布偶——正是当年她给的那个粗布娃娃，只是边角被磨得发亮，脖子上还系了根红绳。
“你还带着呢。”朱婉接过布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粉笔、劈柴磨出来的，比当年在船上时更厚了些。
“你种的葱花呢？”周砚尘望着她身后的田埂，绿油油的葱花长得正旺，风一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早薅了最新鲜的等着呢。”朱婉拉着他往槐树下走，“孩子们都等着听你讲当年的故事，尤其是你从断崖跳下去那一段，他们听一次叫一次好。”
槐树下，十几个孩子围着石桌坐成圈，石桌上摆着朱婉蒸的青团、周砚尘带的烙饼，还有老妇人的曾孙送来的野枣——那孩子如今在县城读私塾，每次放假都要回来听“周先生”讲过去的事。
“先生，这次该讲你怎么教林将军认字了吧？”穿虎头鞋的小男孩举着手，他爹是当年跟着周砚尘从青龙山出来的兵，总说自己当年要是认字，就能看懂地图，不至于绕那么多弯路。
周砚尘刚要开口，就见渡口方向来了辆马车，车帘掀开，林将军拄着拐杖下来，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是当年被他救下的伤兵，如今成了淮河边有名的郎中，药箱上还刻着个“军”字。
“老周，你可算来晚了！”林将军大笑，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声，“孩子们都快把我肚子里的故事掏空了。”
朱婉忙着给他们倒茶，瞥见不远处的码头，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扛着粮食上岸，为首的正是当年的陈石头——他如今成了粮行掌柜，每年清明都要往青龙山学堂送两车糙米，说是“还当年周先生给的救命粮”。
日头爬到头顶时，孩子们缠着周砚尘在槐树干上写字。他捡起块尖锐的石子，在粗糙的树皮上写下“知书达理”四个大字，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字上，每个笔画都闪着光。
朱婉站在一旁揉面团，准备烙新的葱花饼。风卷着槐花瓣落在面团上，她随手拂去，却留了两瓣在上面——就像当年在船上，他往她粥里撒的那把野菊，莽撞又温柔。
周砚尘写完字，回头看见她鬓角沾着的槐花瓣，伸手替她拂去。指尖碰到她的脸颊，两人都愣了愣，又像十年前在石屋里那样，红了耳根。
“先生！先生！”学堂的孩子举着考卷跑来，纸卷在风里翻飞，“县太爷说我们学堂的算术得了头名！”
周砚尘接过考卷，手指抚过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名字，忽然想起当年在溶洞里，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天光。而此刻，阳光落在考卷上，落在朱婉的面团上，落在林将军的拐杖头——那上面刻着的“忠”字，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清晰。
槐树下的青团被孩子们抢光了，烙饼的芝麻香飘出半里地。周砚尘望着淮河上往来的商船，忽然对朱婉说：“等秋收了，咱们把学堂搬到河对岸去吧，那边的孩子更需要先生。”
朱婉抬头，眼里的光比稻穗还亮：“好啊，我把葱花田也迁过去，保证让你烙饼时，随手就能薅到最新鲜的。”
老驴在一旁甩着尾巴，驴背上的空布包晃啊晃，像个满足的叹号。远处的渡口，陈石头的粮船正解缆起航，船帆上的“诚信”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淮河的水静静流着，载着十年前的硝烟，也载着如今的炊烟，往更远的地方去。而槐树下的约定，就像树底的根，在看不见的土壤里，悄悄蔓延，长出了新的年轮。
（大结局，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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