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明办公室里的威士忌余味,还黏在我的舌根上。
那醇厚的琥珀色液体,试图温暖一副早已被硝烟和血腥浸透的肠胃,是徒劳的。
就像“陈默”这身西装,包裹着的依然是“影子”的骨头。
回到窝棚,剥下这身昂贵的皮囊,它挂在墙上,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标本。
老刀蹲在门口磨刀,霍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没抬头,声音像是从磨刀石里挤出来的:“沾了银行家的铜臭,这刀,以后还利索得起来吗?”
我没有回答。
心里想着!
利索?
什么是利索?
一刀封喉是利索,用一纸合同将一个家族逼上绝路,难道就不“利索”了吗?
这世上的杀戮,早已换了形态,只是我手中的工具,还停留在冰冷的钢铁时代。
宋哲明给的调查内鬼的钱,我一分未动。
那沓钞票在墙缝里,像一叠沉默的烙铁,烫得我心慌。
我不是清高,是恐惧。
我恐惧的不是任务的危险,而是逐渐习惯甚至……
开始理解那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理解,是沦陷的开始。
跟踪李明德变成了我每日的功课。
我像一只寄生在他井然有序生活阴影里的蜉蝣,窥视着另一种人生的标本。
他送女儿去教会学校时,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他挽着太太手臂散步时,那种平淡的默契。
这些画面,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我竟然开始嫉妒。
嫉妒这种我从未拥有,也注定无法拥有的“正常”。
这种嫉妒,比任何敌人的刀锋都更让我感到恐慌。
它意味着,我内心某个角落,还在渴望光。
而一个渴望光的影子,离消散也就不远了。
雨夜当铺的发现,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没有立刻告诉宋哲明全部,只含糊地提示他注意内部。
这是一种本能,像野兽在未知陷阱前的踟蹰。
我把玩着“饥饿”,刀身映出我模糊扭曲的脸。
这张脸,究竟是陈默,还是影子?
或者,早已成了连我自己都辨认不出的怪物?
“琥珀”依旧沉默着。
她的沉默,比任何指令都更具压迫感。
她像一位顶级的棋手,冷眼看着我这颗棋子,在棋盘上自作聪明地挣扎。
她给我“陈默”的身份,把我推入宋哲明的世界,难道仅仅是为了让我查一个无关紧要的内鬼?
不,这一定是某个更大布局的序曲。
而我,连剧本的第一页都还未看清。
昨夜又失眠了。
盯着棚顶渗水的霉斑,它慢慢扭曲,变成了母亲临终前干涸的嘴唇,变成了肥狗溅血的胳膊,变成了周老板在鸦片馆里惊恐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宋哲明谈及银行抱负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天真的光。
这些面孔,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我是他们生命中的劫数,还是他们构成了我的劫数?
我们之间,究竟是谁审判了谁?
那个躲在桌子底下的男孩,如果能看到如今这个游走在顶级银行家和冷血中介之间的“我”,他会害怕,还是会羡慕?
他是否曾幻想过,逃离那条巷子后,会有怎样的人生?
他是否想过,代价是彻底埋葬那个会为铁皮哨子心动、会为母亲流泪的自己?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牢房里那片墙上的白,和内心更深的黑。
天快亮时,我爬起来,用冷水泼脸。
水很凉,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我看着水里那张日渐陌生的脸,轻声问:
“你,是谁?”
他沉默着,眼神空洞,仿佛也在问着同样的问题。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