砒霜的滋味,到底还是留在了舌根上。
像某种慢性毒药,缓慢地麻痹着我对“干脆”的渴望。老刀说得对,这行里,“不痛快”才是常态。
我接的活儿越来越杂,也越来越阴郁。
下毒、制造意外、绑架勒索……
甚至有一次,是帮一个哭哭啼啼的姨太太,处理掉她丈夫刚出生的、但不是她亲生的儿子。
那一次,我站在阴暗的胡同口,看着那个被裹在襁褓里、因为被喂了安神药而昏睡的女婴,被一个面目模糊的婆子抱走。
婴孩的脸蛋在月光下出奇的光洁,像一块无瑕的玉。我没有动手,甚至没有靠近,我只是收了钱,确保这件事“顺利”发生。
但这比亲手把砒霜下进茶壶更让我恶心。
那是一种黏稠的、肮脏的恶心,糊在心脏上,几天都散不掉。
我开始频繁地光顾那家酒馆,烈酒成了我唯一的解药。
也是在那个酒馆里,我听到了关于“琥珀”一些故事。
不是真的琥珀,是一个人。
一个代号叫“琥珀”的女人。
传言她是个中间人,或者说,是更高层级的一道影子。
她经手的,都不是我们这些底层杀手能接触到的“脏活”,而是牵扯到体面人、大洋行、甚至租界里洋人的“大生意”。
据说她美得惊人,也冷得像块冰,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交易都在迷雾中进行。
这种传言,在底层混混里流传很广,大多添油加醋,当不得真。
但我却莫名地记住了“琥珀”这个名字。
琥珀,是远古的树脂滴落,将小虫凝固在其中,历经千万年形成的化石。
美丽,永恒,却也残酷地定格了死亡瞬间。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令人不安的吸引力。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和她产生交集。
一个闷热的傍晚,我刚完成一单令人作呕的差事——
帮一个工厂主“劝退”带头罢工的工人代表,手段不算光明,但足够“有效”。
心情烦闷,我照例钻进酒馆角落,用酒精冲刷喉咙里的铁锈味和心里的腻歪。
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长衫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坐到了我对面。
不是老刀。
这个人很瘦,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削尖的下巴。
“影子?”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我握紧了袖子里的刀柄,没说话。
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
“有个活儿,点名找你。
看看。”
我没有立刻去拿。
“谁的点名?”
灰衫人轻轻吐出一个词:
“琥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传说中的名字,就这么轻易地,落在了这间充斥着劣质烟酒气的小酒馆里。
我打开信封,里面没有冗长的说明,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是三天后的午夜,城外一座废弃的货运码头。
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的年轻男人。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宋哲明。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目标信息,没有任务要求,没有报酬金额。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抬眼看向灰衫人。
“意思就是,去了,你就知道了。”
灰衫人站起身,压了压帽檐,“琥珀小姐觉得你…有点意思。
这是个机会,影子,接不接,在你。”
说完,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酒馆昏暗的光线里,消失了。
我独自坐在那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照片和纸条。
照片上的宋哲明,笑容温和,眼神清澈,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富家公子,或者小开。
他看起来和我之前处理过的任何目标都不同,干净得不像属于我们这个阴暗世界。
“琥珀小姐觉得你有点意思。”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回响。
我是个影子,一个工具,“有意思”这个词,用在我身上,本身就透着诡异和危险。
这很可能是个陷阱,针对我,或者针对老刀。
但“琥珀”这个名字,以及这种完全未知的任务模式,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我。
我心里那头因为砒霜和女婴而变得有些恹恹的野兽,似乎重新抬起了头,眼睛里闪烁着警惕而又兴奋的光。
我知道老刀不会喜欢这种来路不明的活儿。
我没有告诉他。
三天后的午夜,我去了那座废弃的码头。
江风很大,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吹得废弃的仓库铁皮哗啦作响。
月光时隐时现,将残破的吊机和堆叠的货箱照出幢幢鬼影。
我隐在一堆生锈的集装箱后面,像真正的影子一样,融入了黑暗,感受着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我在等。
等那个叫“琥珀”的女人,或者,等一场未知的命运。
砒霜的苦涩似乎被江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面对危险时的战栗。
我感觉自己就像那只即将被树脂滴中的小虫,是成为永恒的琥珀,还是被粘住、窒息而死?
答案,就在接下来的分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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