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靠在苏芡肩上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几分钟。他像是只是需要片刻的充电,很快便直起身,揉了揉眉心,眼神恢复了清明。
“饿了,”他看向苏芡,语气带着点难得的、类似撒娇的意味,“我们去吃那家深夜粥铺?”
粥铺在校园后门的小巷里,这个时间点依旧热闹。热腾腾的砂锅粥端上来,香气四溢。李玉吃东西很安静,但速度不慢,显然是饿坏了。苏芡小口喝着粥,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今天在台上,回答那个问题的时候,想到的是什么?”她问。那个瞬间,他眼神里的笃定,不仅仅是源于数据。
李玉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嘴角有浅淡的笑意:“想到你教我的‘稳’字。写诗和做研究,有时候道理相通,根基要稳,气韵不能乱。当时脑子里过了一遍数据,确认根基没动摇,底气就足了。”
苏芡微微一怔。她没想到,那些在图书馆午后随意谈论的、关于诗词结构和气韵的话,会被他这样用在自己的领域里。一种奇妙的、知识交融的喜悦在她心里漫开。
“那你呢?”李玉反问,舀起一勺粥,轻轻吹着气,“等我那会儿,在写什么秘密?”
苏芡低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米粒翻滚。“试着……用典雅的词句,写你们物理的宇宙。”她声音轻轻的,“比如,把电子轨道比作‘星轨’,把粒子碰撞想象成‘星陨如雨’……不过写得不好,有点牵强。”
李玉放下勺子,很认真地看着她:“给我看看。”
“还没写完……”
“我想看。”他的眼神带着鼓励和纯粹的好奇。
苏芡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墨绿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推到他面前。
李玉接过来,看得极其仔细,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解读某种复杂的密码。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其中一句“‘力场’无形缚‘星尘’”,抬头问:“这里,‘缚’字,是不是有点被动?如果换成‘塑’呢?力量塑造形态,感觉更……主动,更有创造性一点。就像你写诗,格律是束缚,也是塑造美感的工具。”
苏芡眼睛一亮。她反复斟酌,总觉得那个“缚”字差了点意思,经他一点,豁然开朗。“塑”字,确实更贴切,也更富诗意。
“还有这里,”李玉又指向另一行,“‘熵增定律叹无常’,‘叹’字情绪是不是太外露了?物理规律本身没有情绪,它是客观存在。或许用‘昭’?昭示无常,更冷静,也更有力量感。”
苏芡凑过去看,仔细品味着。他不懂那些繁复的诗词格律,但他对概念精准性的追求,以及对内在逻辑的把握,恰恰戳中了她试图融合两种语言时最关键的难点——如何既保持文学的美感,又不失科学的严谨与内核。
“你说得对。”她拿过笔,就在旁边空白处修改起来,眼神专注。
李玉看着她修改,没有再打扰。粥铺的灯光昏黄,笼罩着他们这一桌。他继续喝粥,偶尔抬眼看看她奋笔疾书的侧影,眼神柔和。
这一刻,没有谁帮谁,而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模式,在试图理解、靠近、并最终在某个奇妙的交点,产生了共鸣。他走进了她的星空,而她,也在尝试理解他那个由公式和定律构建的、秩序井然的宇宙。
从那晚之后,他们的“诗词课”似乎调换了部分角色。李玉依旧笨拙地学习着平仄格律,苏芡却开始拿着自己那些融合科学意象的习作去“请教”他。他会从物理学的角度,帮她审视意象的内在逻辑是否自洽,概念转换是否精准。这个过程,对苏芡而言,是创作上的突破;对李玉而言,则是一种对自身专业知识更深层次的、审美意义上的回味。
材晓晓带来的阴霾早已散尽。苏芡偶尔在校园论坛看到物理系项目的后续报道,看到李玉的名字和照片,看到下面一些陌生的ID表达着欣赏和赞叹,她的内心已经毫无波澜。她清楚地知道,他们走在一条越来越宽阔的路上,这条路由信任、理解和共同成长铺就,足以容纳所有的光芒,而无惧任何风浪。
初夏来临,蝉鸣初起。苏芡那首经过和李玉反复推敲修改的、融合了物理意象的诗歌,发表在一本颇有分量的文学杂志上。她在作者简介里,郑重地写下了“感谢L.Y.先生在科学概念厘清上提供的宝贵建议”。
收到样刊那天,李玉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个匿名的致谢,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杂志,对苏芡说:“走吧。”
“去哪儿?”
“我爸妈来这边开会,想见见你。”他说得云淡风轻,耳根却悄悄红了。
苏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对上他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繁茂的香樟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并肩走在熟悉的校道上,步伐一致。前方即将面对的,是另一个需要小小勇气的新场景,但苏芡觉得,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她就有足够的底气,去迎接任何未知。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笔触愈发沉稳,落墨处,皆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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