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平和陈滨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情况在之前的卷宗里从未提及,难道是他的病情又加重了?
就在十秒钟之前,他们还差点产生一种错觉,觉得眼前这人思路清晰,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此刻才猛然惊醒,他们面对的确实是个活在自己臆想世界里的疯子。
陈滨压低声音,和王亮平快速交换了几句意见。反正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本来就是来听一个“疯子”说话的,索性让他把话说完,或许能从这些混乱的叙述里,淘到车祸的蛛丝马迹。
王亮平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震惊,开口道:“郑先生,你能说说那起车祸的具体情况吗?”
郑宇垂着头,指尖把桌沿的木纹摩挲得发亮,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变得凝滞,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像蒙了层厚重的雾,浑浊而迷茫:“如果你们想知道车祸的前因后果,我就得从头说起。不然,你们永远也听不明白。”
王亮平看向陈滨,陈滨秒懂,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录音键早就按下了,从头到尾,一丝不漏。
“郑先生,请讲。”王亮平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我们本就是为查明真相来的,你慢慢说,不着急。”
郑宇深吸一口气,胸口像风箱似的鼓起又落下,才勉强挤出话来:“这一切,得从我出生那天说起。那天的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王亮平和陈滨偷偷对视一眼,心头同时泛起一丝苦笑——这故事,怕是要长得没边了。
他叫郑宇,出生在黄土高原上。落地那日,他妈便红了眼,枯瘦的手猛地掐向婴儿脖颈。幸而他爸和奶奶守在檐下,听见那哭声陡然变了调子——细弱得像将断的游丝,两人慌忙撞开门,他爸一把将皱巴巴的小肉团从她手里抢过来。
“这可是你亲骨肉哩!你这个铁石心肠的货!”他爸气得原地直跳,骂声裹着怒火砸下来。
“装甚慈母菩萨哩!”他妈挣扎着要下床,却腿一软跌坐回去,只能扯着嗓子嘶吼,“老娘生的两个女娃,都叫你卖得换了钱!早把这累赘掐死,也省得给你再添一张吃食的嘴!”
【“太好了,又重新开始了!”郑宇狂喜,可意识刚浮起又被拖进黑暗,眼皮重得抬不动。】
他爸捏着郑宇的小雀雀举到眼前,吼得房梁震:“放你娘的屁哩!你屋里好不容易出了个带把儿的,卖咧谁给老子养老送终嘛!”
他奶抄着扫帚疙瘩戳他妈鼻尖:“不要脸的烂货!当俺们不晓得?不就是那个野汉子把你甩咧,你急火火地要掐死我孙子出气嘛!”
“对着哩!”她抄起枕头砸过去:
“他是老娘跟志国生的种!你这老不死的又不是俺儿亲奶,稀罕个甚?扔茅坑淹死拉倒!”
志国是郑宇的生父,城里人,那年来山里修路,在山坳里扎了半个月。那人白净得像没沾过土,一看就和地里刨食的山里汉子不同。村里的姑娘媳妇们多看两眼也就罢了,偏他妈,白天当着全村人送水送瓜,夜里光着身子从窗户钻进他被窝。她做着进城的梦,可那男人路一修完,就跑得没了影。
他爸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好不容易有个儿子哩,先养着吧。”山里生不出儿子的人家,买个抱养的比比皆是。这个好歹是从自家婆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不花钱。
他将郑宇塞回母亲怀里:“咂奶!再敢折腾,老子把你捆起填了猪食!”转头对他奶说:“妈,给蒸上碗蛋羹,咱娃要长身子,奶水不能亏。”
他奶翻个白眼:“我生你那阵,哪个端茶送饭嘞?让她自家弄!”说完提着篮子出了门。
“老子用你伺候?”他妈一边喂奶一边骂:“老棺材瓤子,等你瘫炕上屙屎尿尿,看老子瞅你一眼不!”
喂完奶,他妈把郑宇扔在床上,起身去鸡圈拎出一只母鸡,手起刀落。
“哐当”一声,母鸡血溅满地。他爸心疼得直咂嘴:“屋里就剩俩下蛋的鸡,你个馋嘴货……欸!鸡血接住,我取碗!”
当晚,奶奶、他爸、他妈围着锅你争我抢。郑宇醒了,哇哇哭着要奶。他妈站起身,抢过鸡汤搁在床头。
奶奶啐道:“骚狐子,吃这多鸡不怕伤口化脓,烂了裤裆!”
他妈不理,解开衣襟将鼓胀的奶头塞进郑宇嘴里。
【“原来人死后记忆还在,太好了,这一世我要……”郑宇在梦里攥紧拳头,可困意如潮水涌来,他徒劳地想睁大眼。】
郑宇六个月的时候,他奶、他爸、他妈都不在家,一只老鼠钻进屋,啃掉了他半只耳朵。
他爸回来,见状倒先松了口气:“得亏咬下个耳梢!要是把鼻疙瘩也啃了,往后连个媳妇儿也说不上!”
【“别忘,别睡……”郑宇悲伤地想,可困意如潮,意识迅速沉沦。】
两岁,郑宇站在门口,对路过的村妇嬉皮笑脸喊:“骚狐子,骚狐子。”
【“不对,这样不好……”郑宇心里想着。】
村妇瞪他:“一家子不是人!”想伸手搡他,他奶从屋里出来,那女人立刻噤声,快步走开。
“你这野种胚子!”奶奶抄起扫帚追他:
“再乖把你扔粪桶,跟你短命姐一个样!”
三岁,村里几个孩子指着他笑:“野种!”
郑宇冲过去,却被他们合力推倒。他爬起来,趁乱一把揪住一个小女孩的头发,狠狠一扯。
“啊——妈!妈!”女孩捂着流血的头皮哭嚎着跑了,孩子们一哄而散。郑宇攥着手里那撮头发,看着小女孩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一疼。
【“不,这样不对……”郑宇想着。】
不久后,那女孩一家上门讨说法。奶奶、他爸、他妈轮番骂街,一分钱没赔。人走后,又轮番揍了他一顿。
四岁,他奶死了,死在了自己的屎尿堆里。满床污秽泛着酸臭,她骂了整整一月不肯咽气,屁股烂得连骨头都支棱出来。葬礼上,爸妈哭得撕心裂肺,旁人拉都拉不住。郑宇想笑,却硬生生憋住——怕挨打。
他爸打人是真的狠,有回把他扔得老高,掉下来却不接,他摔在地上,从此怕他爸如老鼠怕猫。
五岁,爸妈去城里打工,把他扔在舅舅家。夜里和舅妈挤一张床,他迷迷糊糊摸她胸口,又凑过去亲她腰。
在舅舅家,他整天被表哥表姐打。他不怕,跟他们干架,还砸家里的东西。可看到舅妈失望的眼神,他心里忽然难过起来。
【“不对,这样不对……”郑宇想着。】
六岁,爸妈回来接他去城里。他乐坏了——山里娃做梦都想进城。他得意了一整天,在表哥表姐面前故意挑事,看他们瞪眼却不敢动手,心里却又空落落的。
【“不,这样不好……”郑宇想着。】
郑宇讨厌睡觉。因为醒来时,有些事就淡了,像雨冲过的粉笔字,一冲就没影。他爱清醒,哪怕只一会儿,也能把那些暖的、疼的,攥紧了不放。多年后他才明白:睡着时遗忘的,是前世的碎片,抓不住的过往;醒着时记住的,是这一世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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