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瑜。”
两个歪歪扭扭、由剑尖刻划在地上的字,如同一颗投入平寂湖面的石子,却在陈老道和雁儿心中荡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波漾。
雁儿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地上的字,又看看我这具持剑而立、煞气未散的阴尸之躯,世界观遭受了毁灭性冲击。“夏……瑜?名字?一具阴尸……有名字?”
陈师父的反应则更为激烈。他脸上的震撼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近乎疯狂的探究欲。他一个箭步上前,不顾伤势,死死盯着地上那两个字,然后又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我无法表达情绪的眼窝。
“夏瑜?这是你的名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你竟还保有生前灵智?!这怎么可能?!人死如灯灭,魂归地府,魄散天地,尸身不过皮囊朽木!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何种邪法,何种机缘,能让魂魄滞留尸身而不散,还能掌控如常?!”
他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发现颠覆性真理般的狂热与恐惧。对于他这样一生与尸体、魂魄打交道的赶尸人来说,我这种情况,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违背了所有他认知的常理!
我心中苦笑。老道士,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也想找人给我做个灵魂鉴定呢!
我想解释,想告诉他我是从高楼坠下来的动物行为研究員,想告诉他我救猫殉职的憋屈,想告诉他我看着自己被火化的荒诞……但我做不到。声带如同锈死,魂力因刚才的爆发而枯竭,连操控这具身体在地上划拉两个字都已是极限,根本无法支持更复杂的交流。我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用沉默回应他所有的逼问。
这种“我知道但我说不出”的憋闷感,简直让人发疯。
“师傅……”雁儿看着师傅激动的模样,又看看沉默的我,忍不住小声劝道,“它…他刚才救了我们,而且,他好像…没有恶意?”
“你懂什么!”陈师父厉声打断她,眼神依旧死死锁定着我,“非生非死,非人非尸,此乃天地异数,阴阳逆乱之兆!古籍中从未有过记载!若不弄清根源,恐酿成大祸!”他下意识地又握紧了手中的八卦镜,金光隐隐吞吐,似乎随时准备再次将我镇压。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一边是警惕万分、欲要刨根问底的老道,一边是空有意识、无法自辩的倒霉阴尸。雁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然而,就在这焦灼对峙的时刻——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源自地底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传来!紧接着,整个王府地面开始剧烈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瓦片簌簌落下,桌椅倾倒,杯盘狼藉!
“地龙翻身了?!”雁儿惊呼,下意识地抓住身边能稳住身体的东西。
陈师父也是脸色一变,但他立刻察觉到不对。这震动并非均匀扩散,而是……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王府宅邸的地底深处苏醒、挣扎,想要破土而出!
“不对!不是地龙!”陈师父猛地看向脚下,眼神中充满了惊骇,“此地阴气……在疯狂汇聚!快!所有人,立刻退出府外!快!”
他最后的“快”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府邸上下早已被厢房内的连番变故和此刻的地动山摇吓得魂飞魄散,听到陈师父的吼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顿时哭爹喊娘,乱作一团,如同潮水般向着府门外涌去。
陈师父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懵的雁儿,又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厉喝道:“你也跟上!此事怕是与那阴魂有关,你若不想被埋在地下,就老实点!”
我自然不想被活埋,而且这地底传来的异动,也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我拖着依旧有些虚弱的身体,扛着那柄煞气内敛的巨剑,跟随着慌乱的人群,踉跄着冲向府外。
漆夜之下,王家举家上下连同丫鬟、仆役、护卫,足足四十多口人,狼狈不堪地奔逃到府外的街道上。不少人衣衫不整,甚至有人光着脚,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互相询问着,私底下众说纷纭。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地动了?”
“是陈师父他们斗法引来的天罚吗?”
“不对啊,我刚才好像看到一具阴尸在挥剑……”
“别胡说!快看府里!”
众人惊魂未定地望向王府。只见那高门大院之内,震动愈发剧烈,尤其是正门大院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广场!
砰!砰!砰!
巨大的声响接连传来,仿佛有巨兽在地底撞击!坚硬的青石板地砖,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掀飞,一块接一块地冲天而起,又重重砸落,碎裂声不绝于耳!
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王府大院的地面,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寸寸龟裂,最终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中,轰然塌陷,崩裂开一个直径足有数丈、幽深漆黑、深不见底的巨大裂口!裂口边缘犬牙交错,不断有泥土和碎石滑落,仿佛直通九幽!
森冷的阴风从裂口中倒灌而出,带着浓烈的土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腐朽气息。
“老天爷啊……”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和抽气声。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妇人尖叫划破了夜空:
“老爷!老爷你在哪啊?!!”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王员外的那位正室夫人。她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在人群中疯狂寻找着。
陈师父眉头紧锁,立刻上前询问:“夫人,王员外呢?!”
那妇人带着哭腔喊道:“刚才…刚才逃跑的时候,老爷他说…他说要去书房拿他那些珍藏的古董字画!他说那是他的命根子啊!我拉不住他……然后,然后就跟我们跑散了!他…他会不会还没出来?!”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这王员外,竟是爱财胜过爱命,在如此紧要关头,还惦记着他那些身外之物!
仿佛是为了印证众人的猜想,就在这时,从那幽深的裂口边缘,隐约传来一阵悉悉索索,以及……叮铃哐当的声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那裂口。
只见一道胖硕、狼狈的身影,正艰难地从裂口另一侧连滚带爬地出现,不是王员外又是谁?
他果然没逃出来!此刻的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硕大的、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显然塞满了他的“大宝贝”,脖子上还挂着几串明珠,腰间似乎也系着几个小锦盒,跑起来叮当作响,可谓全副身家都带上了。
他气喘吁吁,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庆幸,显然是为自己“救”出了宝贝而松口气。然而,就在他慌不择路,想要绕过那巨大裂口,与街道上的大部队汇合时——
啪嗒!哐当!
许是包袱太重,许是心神不宁,他怀里的包袱一角散开,几件东西掉了出来——一个晶莹剔透的玉如意,一卷古色古香的字画,还有一个看似沉重的金佛!这几件宝贝,不偏不倚,正好滚落到了那深不见底的裂口边缘,甚至有一半已经悬空!
“我的宝贝!!”王员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眼睛瞬间就红了!这些可都是他耗费无数心血和金银收集来的珍品!
他下意识就想去捡。但看着那近在咫尺、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幽暗裂口,看着那不断滑落的泥土碎石,他的脚步又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了。恐惧,对未知深渊的恐惧,压倒了对财宝的贪恋。
他脸上肌肉扭曲,眼神在宝贝和裂口之间疯狂摇摆,内心显然经历着天人交战。
最终,求生欲似乎占据了上风。他狠狠一跺脚,脸上露出割肉般痛苦的表情,喃喃道:“罢了!罢了!钱财乃身外之物……”说着,他竟真的忍痛转身,准备放弃那些宝贝,逃离这个危险之地。
街道上的众人,包括陈师父,都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这王员外贪财,但总算还没糊涂到家。
然而,就在王员外转身欲走的刹那——
轰隆!
他脚下所站的那片裂口边缘地面,本就因之前的塌陷而结构不稳,此刻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猛地发生二次溃塌!
“啊——!!!”
王员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惨叫,整个人连同他身上挂着的、怀里还没掉完的宝贝,一起随着崩塌的土石,瞬间消失在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裂口之中!
“老爷!!”王夫人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当场晕厥过去。
街道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陈师父脸色铁青,看着那吞噬了王员外的幽深裂口,又感受着其中不断涌出的、越来越浓郁的阴气与古老气息,他知道,事情大条了。
“师傅,怎么办?”雁儿焦急地问道,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她也感到一阵阵心悸。
陈师父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慌乱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警惕,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断。
“王员外生死不明,必须下去救人!”他沉声道,然后指向我,“你,跟我一起下去!”
我:“???”
让我这具阴尸下去?老道士,你确定不是想找个探路的炮灰?还是觉得我这“天地异数”或许能克制下面的未知危险?
陈师父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既能斩灭那凶尸阴魂,实力不俗。而且你这阴尸之躯,不惧寻常阴气,或许比活人更适合探索此地。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若不愿,老道现在便以八卦镜将你镇压!你若配合,查明此地异状,或许……老夫可以尝试帮你弄清你身上的状况。”
威逼,加上利诱。
我心中念头飞转。下去,危险未知。不下去,现在就可能被这翻脸不认人的老道给“净化”了。而且,他最后那句话,确实戳中了我的软肋——我也无比渴望弄清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妈的,拼了!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握紧了手中的巨剑,用行动表示了同意。
陈老道见状,不再多言,迅速对雁儿和几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护卫吩咐道:“雁儿,你带人在上面接应,布置符阵,封锁此地气息,莫让阴邪外泄!其他人,照顾好夫人和伤员,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裂口!”
“师傅,你小心啊!”雁儿担忧地喊道。
陈师父点了点头,又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箓贴在身上,深吸一口气,对我道:“跟紧我!”
说罢,他竟毫不犹豫,纵身一跃,率先跳入了那漆黑如同巨兽之口的深渊裂洞!
我低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冰冷与腐朽,心中暗骂一声这老道士动作真快。随即,我也不再犹豫,扛着巨剑,紧跟着纵身跃下!
坠落感瞬间传来,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阴冷,只有上方裂口处投下的微弱天光,如同遥远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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