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冷,伴随着经脉寸断般的剧痛,是狄枫意识最后残留的感知。
他抱着怀里那点微弱的温暖,不知在污秽的暗渠中爬行了多久,终于从一处坍塌的栅栏口挣扎而出,重新暴露在漫天风雪之下。
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不甘的意志支撑着他踉跄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又像是拖着整个雪原的重量。
视线模糊,耳中嗡鸣,唯有怀中小白不安的扭动和细微呜咽,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鲜活的联系。
终于,在勉强翻过一道覆雪的山脊后,最后一丝气力耗尽。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重重扑倒在及膝的深雪中。
冰冷的雪沫瞬间堵塞口鼻,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将他最后的意识彻底吞没。
在彻底沉沦前,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念,将怀里那团温暖紧紧护住。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狄枫并未醒来,但濒死的身体却本能地察觉到环境的变化。
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似乎被某种东西隔绝了。恍惚中,他感觉自己被许多毛茸茸、热烘烘的躯体包围着,风雪凄厉的呼啸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一片混沌的感知里,他隐约听到小白的声音。
那不是他熟悉的、带着依赖和撒娇意味的低鸣,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低沉、威严、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韵律的低吼。
那低吼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
雪原上,数十只体型各异的雪原妖兽——壮硕的雪蹄牛、机警的冰原狐、甚至几头平时独来独往的夜刃豹——此刻竟安静地聚集在这处小小的背风坡后。
它们眼中均带着一丝本能的畏惧,紧密地围成一个圈。
圈子中央,正是昏迷不醒的狄枫。
小白站在狄枫的胸口,娇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赤红瞳孔,此刻却燃烧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它再次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咆哮,目光扫过一只最为雄壮的雪蹄牛。
那堪比小山的雪蹄牛在这声咆哮下,竟如同温顺的家犬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它厚重温暖的皮毛,轻轻覆盖在狄枫身上,为他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其他妖兽也纷纷效仿,或紧贴,或蜷伏,用自身的体温,在这冰天雪地中,为狄枫构筑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由生命热量组成的庇护所。
小白警惕地巡视着它的“临时部下”,确保它们严格执行命令。直到感觉到狄枫的体温逐渐回升,生命气息趋于稳定,它眼中那迫人的威严才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疲惫。
它低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狄枫冰冷的脸颊,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
当狄枫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小白再次仰头,发出一道截然不同的、带着驱散意味的低啸。
围拢的妖兽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迅速消失在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最后,小白指挥着那头最雄壮的雪蹄牛,小心翼翼地将狄枫驮在宽阔的背上,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那个熟悉的破败熊洞走去。
……
熊洞内,干燥的草堆和熟悉的气味将狄枫从昏睡中拉回。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和全身散架般的酸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发现自己躺在干燥的草堆上,身上盖着几张还算完整的陌生兽皮。小白蜷缩在他身边,睡得正沉,小小的身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与往常无异。
怎么回事?
狄枫挣扎坐起,记忆如同碎片般拼接。
他记得自己倒在雪地里,以为必死无疑,可现在……
是小白?可它那么小,怎么可能?
他甩甩头,将这些疑惑暂时压下。洞外风雪呼啸,赵乾绝不会放过他。
……
守备府内,灵堂素缟,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赵乾看着棺椁中儿子惨白的脸,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和刻骨的怨毒。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同冰锥,刺向那两名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贴身护卫。
“两个低阶武者,看不住一个手无寸铁的流民?”他的声音嘶哑,平静得可怕,却比咆哮更令人胆寒,“那小子身边,是不是还有一只诡异的白狼?”
“是…是的大人!”一名护卫颤抖着回答,“那狼崽子邪门得很!当时它一叫,我们……”
他回想起那直击灵魂的恐惧,依旧心有余悸。
“废物。”赵乾淡淡吐出两个字。
下一刻,深蓝色的罡气如同怒涛般爆发!他甚至没有拔刀,双掌齐出,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直接印在了两名护卫的胸口!
“嘭!嘭!”
两名护卫胸膛瞬间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当场气绝身亡!
“搜。”赵乾收回手掌,仿佛只是拍死了两只苍蝇,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带上所有猎犬,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杂种给我揪出来!”
……
熊洞内,狄枫正强迫自己吞咽着干硬的肉干,小白在一旁小口舔着冰块。
突然,小白浑身毛发炸起,赤瞳瞬间收缩,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吼。
它一口叼住狄枫的裤脚,拼命往洞外拖。
狄枫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马蹄轰鸣和隐隐的犬吠!
追兵来了!
他明白,没了源火丹,他毫无胜算。
随后,他好似想通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洒脱的笑。
他蹲下身,双手轻轻捧住小白的脑袋,迫使它看着自己的眼睛。
小白的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赤红的瞳孔中充满了抗拒,四只爪子死死扒着地面,不肯松开他的裤脚。
“听着,小白!”狄枫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他们来了!很多人!我们打不过,也跑不掉!”
小白用力摇头,发出更加凄厉的哀鸣,用脑袋使劲蹭着狄枫的手,仿佛在说“不怕,一起”。
狄枫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三年来的相依为命,无数个寒冷夜晚的相互取暖,此刻都化作了噬心的痛楚。
他何尝不想带着它?可是……
“不行!”狄枫猛地低吼,眼中布满血丝,他用力掰开小白咬住他裤脚的嘴,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颤抖,“你留下来,我们都会死!你走!离开这里,活下去!听见没有?活下去!”
他粗暴地将小白往洞口方向推去,动作却在不自觉中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轻柔,仿佛怕弄疼了它。
小白被推得一个趔趄,它没有立刻跑开,而是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扒着狄枫的膝盖,仰着头,赤红的瞳孔死死盯着狄枫,里面充满了被抛弃的悲伤、无法理解的不甘,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它伸出舌头,最后一次,轻轻舔了舔狄枫布满污渍和伤痕的手背。
那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击穿了狄枫强装的坚硬。
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心软。
“走啊!”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嘶哑破裂。
小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狄枫心碎。
然后,它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长嗥,不再犹豫,转身化作一道决绝的白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瞬间冲入洞外密集的风雪幕布之中。
狄枫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那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被风雪声淹没。
他感觉心里某个地方,随着那白影的消失,也空了一块。
几乎在小白消失的下一刻,沉重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如同铁桶般将洞口彻底围住。
“里面的杂种,滚出来受死!”赵乾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狄枫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脆弱和痛苦都被收敛,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一步步走出洞口。
雪光刺眼,黑压压的甲士如同铁壁,锋利的兵刃反射着寒光。
赵乾与城主李慕云并骑而立,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
几条训练有素的猎犬正对着他狂吠。
赵乾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空荡荡的洞口和周围雪地,试图寻找那只白狼的踪迹,却一无所获。他脸色阴沉,但此刻抓住正凶更重要。
“拿下!”
“赵守备,”李慕云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宗门使者将至,此子……需留活口。”
赵乾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杀机翻滚,但最终还是强压下立刻将狄枫撕碎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锁!”
两名高大护卫上前,用沉重的精铁镣铐将狄枫的双手双脚牢牢锁住。他最后望了一眼小白消失的方向,然后沉默地低下了头。
……
三日后,青岚宗使者驾临。
来者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袍,袖口绣着流云纹饰的中年人。
他面容清癯,眼神淡漠,仿佛万事不萦于心,自带一股出尘之气。
他腰间悬挂的玉牌上,篆刻着“青岚”二字,隐隐有灵光流转。
此人名为柳玄风,青岚宗内门执事,一位高阶武者。
当他听闻赵蟠死讯时,并未立刻动怒,只是那双淡漠的眸子微微抬起,扫过李慕云和赵乾。
“哦?”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分,“细细说来。”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慕云躬身,将事情经过简要陈述,略去了赵蟠昔日的劣迹,只强调狄枫潜入行凶。
柳玄风静静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一个流民,能杀我青岚宗预备弟子,还能在守备府来去自如?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却让赵乾冷汗直流。
“带人犯。”柳玄风吩咐道,语气依旧平淡。
浑身镣铐的狄枫被押了上来,他脸色苍白,却努力挺直脊梁。
柳玄风的目光落在狄枫身上,如同在打量一件物品,淡漠,疏离。
“你,便是狄枫?”
“是。”
“为何杀赵蟠?”
狄枫抬起头,迎着那淡漠的目光,清晰地重复了三年前的冤屈。
柳玄风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弱肉强食,本是天道。他为强,你为弱。他即便有错,其命,也比你珍贵。你以下犯上,便是罪。”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对底层生命赤裸裸的蔑视,这种蔑视深入骨髓,甚至不屑于用愤怒来表达。
“不过,看在你这份‘勇气’的份上,本执事决定赐予你一个……与众不同的死法。”
他目光转向厅外那几条躁动的猎犬,那些是赵乾精心培养的獒犬,嗜血如命,凶悍异常。
“你便去喂饱它们吧。”柳玄风轻轻挥了挥手,仿佛在拂去一粒尘埃,“能让它们饱餐一顿,也算你这条卑贱性命,最后的一点价值。”
此言一出,连李慕云都脸色微变。赵乾眼中则爆发出快意而残忍的光芒。
两名护卫得令,就要将狄枫拖向那群呲着森白獠牙、涎水直流的獒犬。
然而……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理解的混沌与威严,猛地自狄枫体内苏醒!
并非能量爆发,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悸动!
时间仿佛凝滞!
柳玄风那始终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是极致的惊愕与不解!
他感觉到,那少年身上,一股凌驾于他认知之上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古神般睁开了眼眸!
下一刻,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柳玄风身上那原本流转自如、代表着高阶武者的紫色罡气,却如同遇到了烈阳的冰雪般瞬间消融!
紧接着,他整个人,从衣袍到血肉,从骨骼到灵魂,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最细微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湮灭!
十分之一个呼吸不到,这位来自青岚宗、高高在上的内门执事柳玄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唯有他刚才所在的那片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纯净”。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全场!
那几条凶恶的獒犬莫名发出凄厉的哀鸣,夹着尾巴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李慕云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乾脸上的快意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狄枫茫然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小腹位置微微发烫。
一道细微、古老、淡漠的意识流过狄枫的脑海:
“渎神者……湮灭。”
气息消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就在柳玄风彻底湮灭的原地,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极其微弱的、带着青岚宗核心印记的灵魂波纹,如同投入石子的静湖般荡漾开来,旋即循着某种玄妙的路径,跨越无尽空间,朝着青岚宗山门的方向传递而去……
千里之外,青岚宗,魂灯殿。
“咔嚓!”
代表柳玄风的那盏魂灯骤然熄灭!
“不好!柳执事……陨落!”魂灯管理者惊恐欲绝的声音,瞬间惊动了整个青岚宗!
……
白石城守备府内。
李慕云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指着狄枫,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尖利变形:“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杀了柳执事!青岚宗……青岚宗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都要给你陪葬!”
赵乾也如梦初醒,极致的恐惧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疯狂:“是他!都是因为他!杀了他!快杀了他!!”
然而,他的咆哮声还未落下——
“轰——咔!!”
一道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宛若龙蛇的深紫色雷霆,毫无征兆地撕裂苍穹,穿透屋顶,精准无误地劈在了疯狂叫嚣的赵乾头顶!
这位中阶武者,连同他周身残存的蓝色罡气,在至阳至刚的雷霆下,瞬间汽化,只在地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坑洞和袅袅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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