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镇的癫狂，如同瘟疫般蔓延，吞噬着最后一点温情。陈小满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他的世界只剩下地上那摊被踩踏得与污泥无异的麦芽糖。货担毁了，他赖以生存的微薄希望，碎了。
“小满！小满哥！” 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声音传来。小满茫然抬头，只见阿禾的妹妹阿叶急匆匆跑来，脸上毫无血色。
“小满哥！不好了！阿禾姐她……她爹娘逼她应了西街张屠户家的婚事！那张屠户借了印子钱买猪，现在猪价跌得血本无归，他就要把我姐卖……嫁过去抵债！”
小满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张屠户？那个酗酒暴戾的老光棍？阿禾怎么能嫁给他！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急？”小满的声音干涩。
“还不是因为这鬼日子！”阿叶哭道，“家里快断炊了，爹娘听说张屠户还能拿出五两银子的聘礼，就……就答应了！阿禾姐不肯，爹娘就以死相逼！小满哥，你不是存钱要给我姐买簪子吗？钱呢？快想想办法啊！”
银簪被夺
钱？小满猛地摸向怀里。那个他日夜摩挲、积攒了无数汗水的小布袋，不见了！定是刚才货担被撞翻时，被人顺手牵羊了！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湮灭。
他发疯似的冲向西街。绣庄门口，阿禾正被父母推搡着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张屠户挺着肥硕的肚子，得意洋洋地将一小锭银子抛给阿禾的父亲，然后粗鲁地一把抓向阿禾的手腕。
“阿禾！”小满冲上前，想推开张屠户，却被对方轻易撂倒在地。
“小满……”阿禾看到倒在地上的小满，空洞的眼里涌出泪水。她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香囊。她将香囊塞到小满手里，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小满……别再来了……这个，还给你……”
张屠户狞笑着，强行拉走了阿禾。
小满瘫坐在泥水里，颤抖着打开香囊。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银簪，只有半块已经干硬、色泽暗淡的麦芽糖。那是他们儿时第一次相遇，他分给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的糖，她一直留着一半，用这种方式，珍藏至今。这是他们之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定情信物。
如今，她还给了他。
信念崩塌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砸落，很快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混合着泥土和眼泪，模糊了小满的视线。他握着那半块麦芽糖，如同握着一段被碾碎的过去。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镇中心那座香火早已冷清、在雨中更显破败的五路财神庙。
庙里空空荡荡，只有五尊神像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面目狰狞。
小满“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蒲团上，仰起满是雨水和泪水的脸，望着中间那尊黑面虬髯的玄坛真君神像，发出撕心裂肺的质问：
“财神爷！你们睁开眼看看啊！”
“我们勤勤恳恳，安分守己，为什么落得这样的下场？”
“王老三那种人渣可以挖到金子！张屠户那种恶霸可以强娶民女！我们这些只想凭力气吃饭的，却连活路都没有了！”
“你们不是保佑好人吗？你们的公道在哪里？！财神爷——！”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被雷声淹没。
就在这时，或许是极度的悲愤引动了什么，或许是这场混乱的香火愿力产生了异变——小满的眼中，那五尊神像，竟然活了过来！
不是宝相庄严，而是四道巨大的、扭曲的幻影在神像上空疯狂厮打！
* 金色的幻影（萧升）挥动金钱，击向黄色的幻影（曹宝），狂笑：“你的便是我的！”
* 黄色的幻影（曹宝）则用聚宝盆死死吸纳，冷笑：“入了我盆，休想再出！”
* 青色的幻影（陈九公）摇动旗幡，白色的幻影（姚少司）拨打算盘，青白二气纠缠碰撞，搅动风云！
它们为了争夺庙宇中央一缕微弱的信力，如同争食的野狗，毫无神祇的威严，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与暴戾！
小满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原来根本就没有保佑好人的财神。
原来镇子上这一切的疯狂和苦难，根源就在这里！
原来他和他所爱之人的悲剧，不过是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争斗时溅起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哈哈……哈哈哈……”小满跪在雨中，看着天上神影的丑态，发出了比哭还难听的笑声。他心中对神佛最后的敬畏、最后的期盼，随着那半块麦芽糖一起，彻底冰冷、碎裂、崩塌了。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那神像一眼，踉跄着走入瓢泼大雨之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代表过往纯真的麦芽糖，也攥紧了一种名为“绝望”和“醒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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