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夜路吧。”塔剌抬头望了眼沉入山脊的夕阳,“虽说已离尸场远了,可夜里野兽嗅着血腥味,未必不来。”
她指向西北方向两座刺破云层的雪峰之间:“看见那山谷里的村子了吗?坎特雷克村——拉若克·亨堡的辖地,再往前就是乌喀利昂高原了。”
“当地土薄,种不了麦,但高坡灌木林密,养猪正好。”阿岩挠头:“那正北边那个呢?瞧着更近,不如去借宿一宿?”
塔剌脸色骤冷:“绝不能去。”
“那是维戎村,归西帝国维戎堡管。你细看——城堡完好,村庄却静得反常。这里是前线,巴旦尼亚人若打过,必先焚村断粮。现在没烟没火,要么是空坟,要么……埋伏等着收尸。”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不是来送命的,是去活下来。”
洛冉一点头,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动起来!收拾家伙,走夜路。”他目光如刃扫过队伍,迅速分派:“按三人一组,展开夜间行军队形。”
洛冉指派了几名机敏的年轻人负责左侧的安全。他们沿着树林边缘移动,时刻保持警惕,确保任何异常都能第一时间被发现并报告;
另一组队员被分配到右侧高地,他们的任务是监视远处的动静,特别是那些可能隐藏敌人的制高点。如果发现任何可疑迹象,必须立即发出信号;
后卫组的任务最为艰巨,他们需要时刻关注后方的情况,防止敌人从背后偷袭。倒三角队形能够提供最佳的防御视野和反应速度,确保任何威胁都能迅速应对;
阿岩、阿锤和青禾则被安排在队伍的中央位置,作为机动支援力量。他们的职责是随时填补队伍中的任何漏洞,并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快速反应。
最后,他转向塔剌,声音缓了半分,却更显郑重:“你带路。我跟在你后面。”塔剌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率先没入暮色。洛冉紧随其后,手按剑柄,目光扫视两侧林影。其余人无声列队,阵型严整,进退有序。
随着队伍逐渐深入黑暗的森林,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阴森恐怖。树木的阴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偶尔传来的风声也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一行人已抵坎特雷克村外的山梁。洛冉抬手示意:“原地休整,半个时辰。”众人卸下负重,瘫坐喘息。阿岩仰头灌了口水,抹了把脸,眯眼望向远处:“诶,老大,那村子咋冒那么大烟?该不会……一大早就开灶做饭吧?”
话音未落,塔剌猛地抬头——她盯着那股黑烟,瞳孔骤缩。不是炊烟。炊烟轻、散、带柴香;这烟浓、直、裹着焦臭,像泼了油的房梁在烧!“不好!”她声音发紧,“是领主在烧村!快走——再晚,连活口都没了!”
众人刚卸下包袱,闻言立刻抄起兵器,疾行至村外一里处的坡脊伏下。只见村中火光冲天,浓烟如柱。
一队士兵正踹开粮仓大门,绿漆皮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圆盾上刻着巴旦尼亚芬·潘拉克家的徽记。他们不是在作战,是在清算。
老人被拖出屋外一刀割喉;妇人抱着孩子跪地哀求,反被长矛钉在门板上;猪圈里的牲畜早被放血,血混着泥水流进水沟。
青禾脸色煞白:“……那是巴旦尼亚人?可这村子……本就是他们的啊!就算眼下归了西帝国,百姓何罪?”
塔剌盯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正因为他们曾向帝国低头,所以才要亲手烧了它——叛徒的血,才能洗清‘失地之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燃烧的屋顶、倒伏的篱笆、一只滚落在路中央的孩童木鞋。“在贵族眼里,顺民是叛徒,逆民是死人……从来就没有‘族人’。”
“可恶!”阿锤一拳砸在石上,指节崩出血,“正面打不过西帝国,就回头屠自己村子?这算什么贵族!有本事攻城拔寨,拿刀冲敌营去啊——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算哪门子英雄?!”
塔剌没看他,目光仍锁着村中那面猎猎作响的绿旗,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英雄?贵族从来不在乎这个。”她顿了顿,轻声道:“他们要的是‘干净’的土地——烧掉所有‘不忠’的痕迹,好向族人证明:失地非我之过,乃民之叛。”
她终于转头,看了阿锤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在他们眼里,百姓不是人,是棋子……或者,是污点。”
“难道……他们不会心痛吗?”阿岩声音发颤,盯着村中翻滚的黑烟,“万一有些兵就是坎特雷克人呢?里面烧死的,是他们的爹娘、叔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啊!”
塔剌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带情绪,却字字如石:“你以为没人犹豫过?可军令一下,退一步就是逃兵——当场斩首。”她目光扫过那些士兵,其中一人正粗暴地踹开一户木门,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就算有本地兵,他若不下手,自有外地兵替他下手。而抢到的钱粮、女人、牲口……可不会分给‘心软的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在这支军队里,心软不是仁慈,是把命送给别人。”阿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洛冉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这世道的烂,可眼前这一幕,还是像一记闷锤砸进胸口——连“故乡”都能烧,这世上还有什么不能毁?
洛冉盯着那面在火中飘摇的绿旗,忽然低声道,像是自语,又像在质问天地:“……可这丢城失地,不本该是贵族自己的罪过吗?为何要百姓来填?”
塔剌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看尽兴亡的眼睛。半晌,她才轻声说:“贵族从不认‘失地之罪’——他们只认‘民叛之罪’。”
她指向村中奔逃的身影:“你看见了吗?对他们来说,土地丢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百姓活下来却没反抗。只要人还活着,就证明领主无能;可若全村烧成灰,倒成了‘忠烈殉国’。”
她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况且……杀几个手无寸铁的村民,割下耳朵充作西帝国士兵的首级,回去还能领赏金——这种事,哪支军队没干过?”
洛冉身形一震,仿佛被什么击中。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铁,扫过阿岩、阿锤、青禾,扫过每一张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脸。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读懂了那眼神——今日所见,若有一日你们也如此行事……我亲手斩你。
“老大!”青禾猛地指向西南方向,声音发紧,“拉若克·亨堡——被围了!”众人顺他所指望去。远处山脊之上,那座熟悉的石堡轮廓已被浓烟裹住。
不是炊烟,也不是寻常战报的狼烟——而是三股黑烟呈三角升空,这是他们约定的最高警讯。更糟的是,堡外旷野上,密密麻麻的营帐如毒蕈疯长,旌旗连成一片灰绿之海。
“还有这儿!”阿岩突然指向东北,声音绷紧,“雷姆托伊尔堡——也起黑烟了!”塔剌猛地转身,眯眼望向天际。
果然,一道浓黑烟柱自远山背后笔直升起,无风不散,直冲云层——那是雷姆托伊尔独有的焦油混硫磺烟,遇敌即燃,百里可见。
她脸色沉下,语速极快:“看来……西帝国动真格了。不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她转头看向洛冉,眼神锐利如刃,“是整条战线,今天全崩了。”
塔剌迅速扫视三方烽烟,语速急而不乱:“村子不能去了——现在哪座附属村都可能是下一个坎特雷克。”
她指向右侧山谷,手指稳定如标尺:“顺着这条谷地往北,半天脚程就是马鲁纳斯城。巴旦尼亚在那里驻了两个百人队,还有城墙和粮仓,西帝国主力正围雷姆托伊尔堡,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围城。”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城里或许混乱,但至少……不会放火烧自己的百姓,就跟我走。贴山阴,别出声。”
没有多做停留,一行人迅速沿山谷前进。途中无人言语,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和远处隐约未散的烽烟。
正午的日头灼烤着山谷,一行人翻过最后一道缓坡,马鲁纳斯赫然撞入眼帘。
它不像西帝国那些用大理石和花岗岩堆砌的雄城——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青铜门环,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石阶。
整座城,从根到顶,全是木头。
城墙是数十排削尖的橡木深埋地下,粗麻绳与铁箍层层捆扎,缝隙里塞满湿苔与泥浆以防箭矢穿透;箭楼歪斜却密集,像一排披甲的巨人,肩并着肩守在墙头。
城内屋舍鳞次栉比,屋顶覆着晒干的桦树皮或兽皮,窗框用藤条缠紧,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仿佛整座城都在低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松脂味、烟熏火腿的咸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那是常年防敌纵火留下的余烬气息。
街巷狭窄曲折,地面铺着浸过桐油的木板,踩上去微弹,却异常防滑。
城门口,两名哨兵倚矛而立,皮甲磨得发亮,腰间短斧刃口闪着寒光。他们目光如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却不喧哗,不呵斥——安静,是这座城最后的防线。
“到了。”塔剌低声说,阿岩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木墙、木楼、木屋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这真是城?西帝国随便派支火矢队来,一把火不就全烧成灰了?”
塔剌没回头,只抬手指向城墙:“看见那些黑亮亮的涂层了吗?那是松脂混着河泥、盐卤和捣碎的燧石粉,刷了三层。雨淋不掉,箭射不透,寻常火把贴上去,冒烟都不起焰。”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巴旦尼亚人祖祖辈辈在林子里活命,早把‘火’当爹供着,也当贼防着。”阿岩仍不信:“那……要是有人泼油点火呢?”
“油?”塔剌终于侧目,嘴角扯出一丝冷意,“你以为他们没试过?之前帝国细作潜入,在粮仓下埋了火油罐——结果火苗刚窜起来,守军直接掀开预设的湿草垛盖下去,连烟都没飘出墙。”
她望向城头飘扬的绿旗,轻声道:“真要烧这种城……除非你有希腊火。”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像在自语:“可那东西,自从帝国分裂,配方就断了。如今也只剩传说。”
进入城内,街巷虽比往日冷清,但铁匠铺锤声未歇,粮店照常开板,连酒馆门口都有老兵在分食一块熏肉——战事吃紧,秩序未崩。
行至十字街口,塔剌脚步微顿。路边一间武器铺半敞着门,檐下悬着几副弓,箭羽整齐插在皮筒中。
铺内并无刀剑炫目陈列,只有靠墙一排弓架,上面挂着十余张待售的猎弓与战弓,大多为山榆木芯、牛角贴背、筋腱缠弦的短反曲弓——典型的巴旦尼亚制式,适合林地骑射。
洛冉扫了一眼墙上的价牌,眉头微皱。最便宜的是一张单体猎弓,山杨木制,做工粗糙,标价 309第纳尔——够半月口粮。
而最贵的那张,几乎顶到铺子横梁,弓身笔直如矛,全长五英尺四英寸,由整根深褐色椆木削成。弓臂厚实,无角无筋,纯粹靠木材本身的弹性蓄力。弓弦绷得笔直,泛着蜡光。价牌上刻着:7977第纳尔。
“这什么弓?”他低声问。铺主用抹布擦着弓臂,语气平淡却带傲意:“林地长弓。名字就说明白了——长,所以只能步战用,马背上根本拉不开。”
随后他又指了指弓梢:“看见这长度没?五英尺四寸,比个壮汉还高半头。上马一颠,弓臂就撞肋骨,别说开弓,坐稳都难。可若站在坡上、树后,一箭出去,百步穿甲,两百步还能放倒马。”
他顿了顿,瞥了眼塔剌:“这位姑娘是库赛特人吧?那边的弓,短得能藏进斗篷——那是草原的命。但这把……”他拍了拍长弓,“是巴旦尼亚的牙。咬住就不松口。”
洛冉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塔剌身上。她正望着那张长弓,眼神停了一瞬——像老猎人看见猛兽,是评估,不是渴望。
他心头一紧。他知道那是好弓。他也知道,自己钱袋里只有六千出头,不够。但他还是走上前,声音尽量平稳:“要那张弓吗?”
塔剌转头看他,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那弓拉力太大,弓臂又长,马上根本没法用。”她没多解释,径直走向墙角——那里挂着一张山杨木单体猎弓,弓长不过四英尺,弓臂轻薄,弦也松垮,标价 309第纳尔。“这个。”她取下弓,试拉了一下,动作流畅如呼吸,“轻,短,回弹快——骑射够用了。”
洛冉愣住。原来她看长弓,不是想要,只是看它适不适合自己。而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块,又紧了一块。松的是不必硬凑7977;紧的是——她连选武器,都只想着“能不能用”,从不考虑“值不值得拥有”。“……好。”他说,“就这个。”
铺主瞥了眼两人磨损的皮甲,慢悠悠道:“弓309,箭463,一共772第纳尔。”塔剌没还嘴,只抽出一支箭细看,片刻后道:“鸽翎尾羽,桦杆带节,铁簇是废甲熔的,胶也没熬透——656,现在付。”
老板挣扎了几轮:“700!”“680!”“至少670!”塔剌作势转身,他终于咬牙:“656就656!但箭袋不送!”“你这整套成本不到500。”她语气平静,“656已经让你赚了。别贪到连脸都不要。”
老板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争,默默把弓、箭、箭袋一起包好。洛冉上前,掏出钱袋,数出656第纳尔,动作很稳。
走出铺子,阳光落在她肩头。塔剌将弓背好,手指无意识地勾了勾空弦——没有声音,却像听见了马蹄与风声。许久,她低声说:“……其实,我刚才真怕你说‘买那张贵的’。”
洛冉一怔。
“不是我不识货。”她看着远处,声音很轻,“是那弓再好,也不能陪我在马背上活命。”他没说话,只是把钱袋系回腰间,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明白了:她不需要最强的弓,只需要最懂她的那一张。而他能做的,只是在她选对的时候,安静地付钱,然后退后半步,让她重新成为那个——能在疾驰中一箭封喉的塔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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