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天使的树 [书号3645833]

我是一棵银杏树

《天使的树》 天使之翼917/著, 本章共1309字, 更新于: 2025-10-18 07:30

我是一棵银杏树,立在军区大院文工团的楼前,看了几十年的春秋。我的叶子在秋天会变成纯粹的金黄,像那个年代特有的、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我叫不出所有在这里起舞歌唱的女孩子的名字,但我记得她——牡丹花。人如其名,她来时,仿佛把整个春天的暄气都带到了这方肃整的院落里。

那是八十年代了。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一种崭新的粒子,吸进肺里,是清冽而充满希望的。她的记忆,像透过我扇形叶片筛落的阳光,斑驳而温暖地印在我的年轮上。

我记得她清晨练功的样子。穿着洗得泛白的粉色练功服,汗珠挂在额前碎发上,像晨露。她把腿架在我粗糙的树皮上,身体压成一道柔韧的弧线。她对着我无声地数着节拍,气息拂过我的枝叶。那时,喇叭裤和录音机才刚刚在城市角落里萌芽,而在这里,她们依旧唱着《在希望的田野上》,但歌声里,不再仅仅是集体主义的铿锵,更添了一丝对“田野”本身的、轻柔的憧憬。

变化,是从她们裙角的颜色开始的。

最初的演出服,是规整的军装,草绿或者藏蓝,配着红色的领章。但不知从哪一年起,她们的衣箱里,开始出现了鹅黄、湖蓝,甚至像我的叶子一样金黄的连衣裙。一次重要的汇演前,她们甚至穿上了仿古的“唐装”,水袖长甩,衣袂飘飘。牡丹花对着我身侧的玻璃窗整理妆发,我看见她眼里有一种光,那不是完成任务的严肃,而是一种属于艺术本身的、纯粹的喜悦。

我的年轮,记录着她们旋律的变迁。

排练厅的钢琴声里,除了《黄河大合唱》的雄浑,开始流淌出《乡恋》那样的婉转,流淌出《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轻快。那歌词里唱着“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她们唱着,笑着,眼神清亮地望向未来,仿佛二十年是一段值得用全部热情去奔赴的锦绣前程。牡丹花的舞姿也变了,不再仅仅是“劈、扛、扭”的程式,她的手臂开始像柳枝一样柔软,她的旋转开始带着某种自由的、倾诉般的意味。

我记得那个傍晚,她第一次把一台“砖头”似的录音机抱到我的树荫下。磁带滋滋地转着,放出来的不是军乐,也不是民歌,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海风气息的、有点“嗲”的歌声。她告诉我,那是邓丽君。她跟着哼,声音很小,像怕人听见,但那调子里的缠绵与温柔,却像藤蔓,悄悄爬满了我的枝桠。那是属于她个人的、秘密的八十年代。

后来,她们谈论的话题也多了起来。排练间隙,她们会围坐在我的树根上,不再仅仅讨论队形和音准,而是兴奋地说着“朦胧诗”,说着电影院新放的《红高粱》,说着街角新开的舞厅。牡丹花的床头,那本《大众电影》的封面女郎,穿着泳装,笑得那么健康,那么大胆。

再后来,文工团的建制变了,人也如候鸟,一批批地飞走。牡丹花也走了,她脱下了军装,据说去了一个更大的舞台,或者,是去了南方那片正沸腾着的热土。

如今,我依旧站在这里,金色的叶子落了又生。大院外的世界,早已是霓虹闪烁,信息爆炸。偶尔,会有穿着时尚的年轻人从我身边走过,用手机播放着节奏强烈的音乐。

但我记得她,记得那个叫牡丹花的文艺兵。记得她把腿架在我身上时,那份青春的重量;记得她眼里的光,从整齐划一的明亮,到绽放出属于自我的神采;记得那卷磁带里流淌出的、被视为“异端”却无比动人的歌声。

春风依旧,我的万千扇叶在风中摇曳,如同在为那个年代伴奏。那声音里,有牡丹花旋转的裙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