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悬铃木,在这条街上站了七十年。他们叫我法国梧桐,可我的记忆里只有中国。七十年,足够把年轮长成一本厚重的日记,而我最常翻阅的,是那泛黄的七十年代。
那一年,一个年轻人总爱靠在我身上。他叫建国,人如其名,长得周正——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头发是利落的平头。他眼里有种神气,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混合着质朴与热切的光。
他常在黄昏时来,那时西天的晚霞总是慷慨的,把整个灰扑扑的世界都染成暖色。他靠着我,望着街对面那排红砖墙的二层小楼,墙上斑驳的标语墨迹犹存,但内容已从激昂的口号,悄悄变成了“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我能感觉到他后背传来的温热,和他心里那无声却汹涌的潮汐。
他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
我记得他清晨推着自行车出门的铃声,清脆地划破晨雾。车龙头上挂着黑色的手提包,里面装着印有红色厂名的饭盒。工厂的汽笛是这座城市的呼吸,所有的人都像螺丝钉,被拧在一部巨大的机器上。车间里机油的气味,劳动号子的粗粝,午饭时大家围坐在一起交换咸菜的滋味,这些感官的碎片,通过他,沉淀在我的木质纹理里。
那时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也特别静。没有流光溢彩,只有稀稀拉拉的路灯,在墨色的夜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像一颗颗温柔而不屈的心脏。他和邻居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我的树荫下,摇着蒲扇,谈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篇文章,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跳动着火苗。那是一种解冻的声音,是冰面之下,春水开始流淌的潺潺之音。
变化是悄然而至的。先是街角出现了第一个推着小车卖馄饨的个体户,热腾腾的蒸汽和香气,让整条街都生动起来。然后,不知哪一天,他脱下了那身一成不变的工装,换上了一件海魂衫,外面套着时兴的“的确良”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走路的步子快了,嘴里哼的歌,也从《国际歌》变成了“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最让我震撼的,是那个傍晚。他推来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锃亮的电镀把手在夕阳下闪着骄傲的光。他扶着车,在我身边站了许久,用手掌一遍遍摩挲着我粗糙的树皮。那一刻,我读懂了他所有的激动、憧憬和一丝对未来的惶惑。那不只是拥有一辆自行车的喜悦,那是他,是他们一代人,终于握住了生活方向盘的象征。
后来,他来的次数少了。我知道,他的世界变大了。他或许去了南方,或许走进了课堂,或许正为一份合同而奔波。他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如今,我依旧站在这里。街道拓宽了,高楼拔地而起,霓虹灯取代了昏黄的路灯。我的身边,穿梭着打扮入时的青年,他们谈论着我听不懂的股票、APP和元宇宙。
但我记得他,记得那个七十年代的“帅哥”。我记得他靠在我身上时,那份沉静的期待;记得他眼里,那从迷茫到坚定的光芒。
春风年复一年地吹过,我的枝叶愈发繁茂。每一片新叶,都承载着一段旧日的记忆,也映照着眼前崭新的流光。我是一棵树,我的根,深扎在那片名为七十年代的土壤里,而我的树冠,却舒展在今天灿烂的阳光中。那个靠在我身上的年轻人,连同他那个朴素、沉默却又充满内在张力的时代,都已成为我身体里最坚硬、也最温暖的一圈年轮。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