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风城东市向来是龙蛇混杂之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乐章。而在这片喧嚣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的少女，正支着个简陋的算命摊子，杏眼圆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
摊位前，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
「小姑娘，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学人招摇撞骗？」大妈撇撇嘴，视线在那张写着「铁口直断」的破旧八卦图上扫来扫去。
林暖暖立刻堆起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声音清脆：「阿姨，话不能这么说。卜算一道，达者为先。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要不，我免费送您一卦？算不准，您砸我场子；算准了，您帮我宣传宣传？」
许是她笑容太具欺骗性，大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那你算算，我今儿运道如何？」
林暖暖装模作样地闭上眼，指尖掐算，心里却在飞速盘算。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大妈的鞋面——那里沾着一点新鲜的、只有城南李记糕饼铺才特有的芝麻红豆馅料。又见大妈眉梢带喜，嘴角微扬，显然心情极佳。
她灵机一动，睁开眼笑道：「阿姨，您今日红鸾星微动，当然，此红鸾非指姻缘，而是喜鹊登门，口衔红绶。看这气象，您家中可是有桩盼了许久的喜事，就在今早，尘埃落定了？」
大妈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地一拍大腿：「神了！小姑娘你真神了！我儿子的委任文书，早上刚送到！等了三年，终于补上巡防营的缺了！你怎么知道的？」
林暖暖高深莫测地点点头，将摊位上几个铜板推回去：「阿姨，喜卦不收钱，沾沾您的喜气。」
大妈喜得连声道谢，硬是塞了几个铜板给她，逢人便夸这东市来了个小神仙。
看着大妈远去的背影，林暖暖掂量着手里多了几枚的铜板，心里盘算着今晚总算能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了。她正准备收摊，几个流里流气的身影挡住了本就狭窄的光线。
「哟，这不是林半仙吗？生意不错啊。」为首的王癞子皮笑肉不笑，一脚就踩在了她那张宝贝八卦图上，鞋底的污渍瞬间玷污了干卦的图腾。
林暖暖心里咯噔一声，知道麻烦上门了。这王癞子是东市一霸，专收保护费。
「王大哥，」她攥紧了手里刚焐热的铜板，脸上努力维持笑容，「我这才开张，还没赚到几个子儿呢。您看，能不能宽限两日？」
「宽限？」王癞子啐了一口，浓痰险些落到林暖暖脚边，「老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上次就说宽限，这都宽限几回了？兄弟们，给我把这骗子的摊子砸了！让她知道这东市谁说了算！」
他身后几个混混撸起袖子，面露凶光地围了上来。
林暖暖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心里哀嚎：『完了完了，今天这顿打怕是躲不过去了。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留下的吃饭家伙今天可能要保不住了！老天爷，能不能来个路见不平的大侠，或者从天而降的英雄救个美啊？我要求不高，能打跑这几个混混就行！』
这个念头刚刚在她脑海中划过——
「轰隆——！」
万里无云、烈日当空的晴天上，毫无预兆地炸响一声惊雷！那雷声如此之近，如此之响，震得整条街的人都耳膜嗡鸣。
几乎是同时，一道刺目至极的银白色闪电，如同九天降下的审判之剑，撕裂湛蓝的天幕，不偏不倚，正正劈在王癞子抬起的脚前半尺之处！
「嘭！」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炸出一个焦黑的浅坑，边缘还闪烁着细碎的电弧，缕缕青烟伴随着焦糊味袅袅升起。
王癞子那只踩在八卦图上的脚僵在半空，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转为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高举的拳头停在半空，脸色煞白。
整条喧闹的东市，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商贩、行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冒烟的焦坑，以及坑前那个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王癞子。
林暖暖也彻底愣住了，她抬头看了看依旧湛蓝如洗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坑，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我……我这嘴是开过光吗？言出法随？！』
王癞子猛地收回脚，连退好几步，指着林暖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妖…妖女！你…你你会妖法！」
林暖暖虽然心里也吓得不轻，这巧合也太诡异了！但眼下局面容不得她露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顺势双手合十，脸上做出悲悯之色，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都说了，我是铁口直断。举头三尺有神明，王大哥，举心动念，天地皆知。坏事做多了，是真会遭天谴的。」
她话音刚落，彷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般，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迥异于凡间任何鸟类的啼鸣！
「唳——」
那声音穿透云层，带着一种洗涤人心的空灵。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云层翻涌，一只神骏异常、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仙鹤，正拉着一辆流光溢彩、通体由灵玉雕琢而成的辇车，破开云层，缓缓向下降临。玉辇四周霞光缭绕，瑞气千条，将整条凡俗的街道都映照得如同梦幻仙境。
「仙……仙人！是仙人下凡了！」
不知是谁先嘶哑地喊了一声，带着无比的敬畏和激动。
「噗通——噗通——」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整条东市的人，无论是商贩、顾客，还是刚才嚣张不可一世的王癞子一伙，全都面带惊恐与虔诚，五体投地，跪伏下来，头深深埋下，不敢直视那天上的仙家车驾。
整个场面，唯有林暖暖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张着嘴，傻傻地看着那辆华美尊贵得不似人间之物的玉辇缓缓降下，离地面越来越近。她不是不想跪，而是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已经彻底冲垮了她的思绪，让她忘记了反应。
玉辇稳稳停驻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珠帘晃动，被一只骨节分明、莹白如玉、彷佛汇集了天地灵秀之手轻轻掀开。
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那人一身月白道袍，宽袖垂落，衣袂无风自动。银发如九天银河倾泻，仅用一根素净的玉簪松松挽起。他的面容俊美至极，彷佛汇聚了造物主所有的心血，每一处线条都完美无瑕，却又笼罩着一层亘古不化的清冷与疏离，令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眸，深邃的紫色，如同蕴藏着万古星辰，当他目光淡淡扫过下方时，凡是被那目光触及的人，皆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渺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全场唯一站着的、那个显得格格不入的布衣少女身上。
林暖暖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这根本不像人，更像是从古老画卷中走出、从冰雪山巅降临的神祇，遥远、尊贵、不容直视。
那仙人般的男子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如同昆仑山巅融化的雪水敲击在玉石上，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吾乃青云宗，谢无妄。」
青云宗！谢无妄！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更胜刚才的惊雷，在每一个跪伏着的人心头炸响！即便是最无知的凡夫俗子，也或多或少听过天下第一仙门青云宗的传说！而清冷仙尊谢无妄之名，更是修仙界顶尖的存在，是无数修士仰望的传说！这样一位立于云端、俯瞰众生的大人物，怎么会降临这灵气稀薄、毫不起眼的天风城？
在所有人惊惧、敬畏、好奇交织的复杂目光中，谢无妄一步踏出，身形如同幻影，下一瞬，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暖暖那简陋的小摊前。
他身姿挺拔，比她高了许多，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紫眸平静无波，却彷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
林暖暖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冷汗。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他为什么看着我？难道是因为刚才那道雷？他发现了什么？认为我是引发异象的妖孽？还是……他看穿了我根本不会算命，是个骗子？』
就在她紧张得几乎要窒息，脑补了一百种自己被仙尊当成邪魔外道随手灭掉的惨状时，谢无妄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淡淡扫过她摊位上那被王癞子踩脏了的「铁口直断」四个字，然后，又缓缓移回到她因极度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他薄唇轻启，再次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林暖暖自己在内，都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的一句话：
「此女，与我青云宗有缘。」
「……啊？」林暖暖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而跪在地上的王癞子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他们……他们刚才差点砸了、骂了青云宗仙尊亲口认定的「有缘人」？！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谢无妄并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彷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看着眼神呆滞的林暖暖，语气依旧平淡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也无需对方置疑的决断：
「可愿随我回宗，入我门下？」
幸福……不，是比幸福更庞大的惊吓，来得太过突然，如同滔天巨浪，将林暖暖彻底淹没。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入青云宗？入清冷仙尊谢无妄的门下？
这简直比话本里的故事还要离奇一万倍！她一个在尘世最底层挣扎、连明天饭钱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小卦师，何德何能？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她确信这不是梦。
「仙……仙尊大人，」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和一丝惶恐，「您……您没认错人吧？我就是个摆摊算命的，资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连引气入体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与天下第一仙门有缘？又怎么有资格成为您这位传说中人物的弟子？
谢无妄紫眸深邃，彷佛透过她平凡的外表，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团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沌而磅礴、与天地共鸣的鸿蒙气运。正是这气运，引动了天地异象（那道雷），也引来了他的关注。
「本尊从不妄言。」他语气淡漠，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你的缘法，不在凡尘。」
说完，他不再多言，袖袍轻轻一拂。
林暖暖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比庞大、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自己，脚下瞬间离地，整个人轻飘飘地升起，稳稳地落在了那辆华美尊贵的玉辇之上。连同她那个装着寥寥几个铜板和那张破旧八卦图的小布包，也一同飞了上来，落在她怀里。
「仙……仙尊！」她扒着玉辇冰凉的玉质边缘，看着下方越来越小、如同模型般的街道和那些如同蝼蚁般跪伏的人群，心里充满了惶恐、茫然，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这就要离开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凡尘，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仙家之地了？
谢无妄并未进入辇内，只是负手立于仙鹤之旁，银发与月白道袍在猎猎天风中飘拂，侧颜清冷如画，彷佛与这世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仙尊，我们……这就走了？」林暖暖看着他孤绝的背影，小声问道，声音在高速飞行中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嗯。」谢无妄淡淡应了一声，连头都未曾回。
「那……那我需要做什么吗？比如正式的拜师礼？或者……宗门有什么考核？」她想起茶馆说书人口中那些繁琐的修仙入门流程，试图从中找到一点真实感。
「不必。」谢无妄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无垠的云海，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带着一种绝对的权威与淡然，「既入我门，便是我的弟子。」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彷佛收徒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无需任何仪式，无需任何证明。
林暖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甚至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裙，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位风华绝代、不染尘埃的仙尊背影，一种极度强烈的不真实感再次将她笼罩。
她，林暖暖，一个在尘世里挣扎求存、只想混口饭吃的小卦师，就这么……被天上掉下来的巨大仙缘砸中，一步登天了？
仅仅是因为这位仙尊一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有缘」？
仙鹤振翅，玉辇速度极快，下方的天风城早已不见踪影，四周是翻腾涌动的云海，远处有仙山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辇内，林暖暖紧紧抱着她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小布包，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瑰丽奇景，心绪如同外面的云海一般翻腾不息。最初的震惊和惶恐稍稍平复后，各种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为什么是她？
青云宗是什么样子的？
这位仙尊师父，看起来这么冷，以后会好相处吗？
修仙……难不难？
她偷偷瞄了一眼辇外那个清冷孤绝、彷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距离的背影，一个非常现实、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这位仙尊师父……看起来就好贵的样子。那他门下的弟子，吃饭问题……应该解决的吧？至少，管饱吧？』
而玉辇之外，负手而立的谢无妄，看似平静无波，那双深邃的紫眸却微微闪动。他清晰地感知到身后辇内那缕微弱却异常纯净平和、甚至能引动他周身灵力产生微妙共鸣的气息。
鸿蒙气运，天地枢机，造化之始。
他寻觅推演百年，终于在此地寻到了这线踪迹。将她带回宗门，是顺应天命，亦是为了应对那即将到来的天地之变。
只是，这份关乎天地气运的命格，所牵引而来的，究竟是宗门之幸，天下之福，还是他修行千年，终究无法避开的……劫数？
云海翻腾，前路茫茫，仙途浩渺，一切的答案，都隐藏在那未知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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