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的狂欢持续了三天。宋希斌被安置在县府最宽敞舒适的正房,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尊崇。赵洋每日必来请安问候,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言必称“特派员英明”,口口声声“全赖特派员神机妙算”。大夫精心诊治,丫鬟小心伺候,门外是自发前来叩拜、送上鸡蛋腊肉的百姓。
宋希斌身上的皮外伤渐渐愈合,但内心的寒意却日益深重。他像一件被精心陈列的展品,被困在这座用“胜利”和“荣耀”打造的黄金牢笼里。每一次赵洋那过分热情的笑容,都让他觉得像毒蛇的信子;每一次窗外传来的“宋青天万岁”的欢呼,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必须继续演下去,扮演好这个伤痕累累、沉稳睿智的“英雄”。他说话更少,眼神更显“深邃”,对赵洋的恭维只是淡淡颔首,仿佛一切荣辱皆不萦于心。这份沉默和“淡然”,在赵洋和外人看来,更是“虚怀若谷”的明证。
然而,谎言终究是有缝隙的。当狂欢的浪潮逐渐退去,夜深人静之时,赵洋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份被宋希斌“修改”过的落雁坡作战计划,眉头越皱越紧。
兴奋和恐惧过后,冷静下来的大脑开始重新审视那夜的每一个细节。太多地方经不起推敲了。
为什么特派员一定要亲临那个偏僻的炭窑?美其名曰“奇兵”,但那个位置既不利于指挥全局,也不利于自身安全,反而更像是一个……易于观察和脱离的位置?
那包引发爆炸和浓烟的火药,是哪里来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项!战后清理战场,有人在炭窑发现了非制式火药的残留痕迹。这难道是特派员临时起意?他哪来的火药?
最关键的是,那支提前发动攻击、搅乱全局的游击队,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的出现,完全不在计划之内,甚至可以说是导致计划失控的元凶。特派员坚持要加上那门对付“可能出现的游击队”的迫击炮,是未卜先知,还是……另有所图?
赵洋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那晚的胜利,仔细回想,根本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歼灭战,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混乱和巧合!所有的功劳,都建立在无数个意外和误会之上。而这位“宋特派员”,在整个过程中,除了最后那场意义不明的爆炸,似乎并没有展现出什么“神机妙算”的指挥才能,反而更像是一个……被卷入漩涡的幸存者。
一个可怕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真的是特派员吗?还是一个运气好到逆天的……骗子?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赵洋强行压了下去。不能怀疑!至少不能公开怀疑!宋希斌现在就是临江县的护身符,是他在日本人面前、在重庆方面(如果真有联系的话)洗刷自己的最大筹码。否定宋希斌,就是否定落雁坡的胜利,就是否定他赵洋的一切!这代价,他承受不起。
他必须继续把这场戏唱下去,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宋希斌就是真正的英雄。这不仅是为了保全自己,更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就像骑上了一只老虎,只能紧紧抓住,绝不能松手。
然而,赵洋的自我欺骗,并不能阻挡真正的危险降临。
日军方面,小林觉少佐负伤逃回后,遭到了上级的严厉斥责。一个小队的皇军和重要物资损失,是皇军的巨大耻辱。他们对“宋希斌”这个名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杀意。
一份来自更高层、更加专业的调查指令,已经下达。特高课的人员开始秘密行动,他们不再仅仅依靠赵洋这种不可靠的傀儡,而是开始动用更深的情报网络,调查“宋特派员”出现前后的一切蛛丝马迹:他的行踪、接触过的人、甚至他的口音、习惯。他们要将这个给予皇军重创的“神秘人物”,彻底挖出来。
与此同时,重庆军统方面,似乎也通过某些渠道,隐约听闻了临江县出现一位“宋特派员”并取得“大捷”的消息。虽然觉得蹊跷(因为他们近期并未派遣此类特派员),但也引起了好奇和关注,指令潜伏人员核实情况。
几张无形的网,已经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临江县,朝着县府里那位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英雄”,悄然撒下。
宋希斌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似乎恢复平静的县城。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他感觉到了,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赵洋眼神中偶尔闪过的疑虑,日军可能到来的报复,还有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真正的重庆方面……每一样,都可能随时将他撕碎。
他摸了摸 胸口,那枚毒刀片还在。但这小小的刀片,还能在接下来的风暴中,保住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吗?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只等一场风雨,便会破土而出,将眼前这虚假的繁荣,撕扯得粉碎。真正的危险,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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