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坐在审讯室冰冷的椅子上，海丹的表情依旧维持着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平静，仿佛之前老杨的证词和监控影像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更像一个无奈的配合者。
陈远没有立刻抛出老杨这个王牌证人。他改变了策略。将那些冰冷的物证照片和档案袋暂时放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不再锐利逼人，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海丹，”他开口，声音放缓，与审讯室冰冷的气氛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我们今天先不聊案子，聊点别的。”
海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疑惑，但迅速被她掩饰过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从。
“聊聊你的母亲吧。”陈远仿佛随口提起，目光却紧紧锁住海丹的双眼，“苏青女士。一个听起来很温柔的名字。”
“苏青”这个名字被陈远用这种平和的语气说出来时，海丹交叠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陷入手背的皮肤。这是她进入审讯室后，第一次出现不受控制的细微生理反应。
“我母亲……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海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慢了微不可查的一拍。
“我们去了清源镇，”陈远继续说，语气像在叙述一个古老的故事，“看到了一些关于你母亲过去的记录。她好像……过得很不容易。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在镇上做工。”
海丹没有接话，只是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视线微微下垂，落在了桌面上某处虚无的点。
“那个时候，一个年轻女孩，没有依靠，被人误解，甚至冤枉……一定很艰难吧？”陈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共情般的叹息，“那种被所有人抛弃、孤立无援的感觉……就像掉进了冰窟里，四周都是黑暗，怎么挣扎都看不到光。”
“抛弃”、“孤立无援”、“黑暗”——这些词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向海丹内心最脆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胸口有了一个微弱的起伏。
陈远注意到，她原本平静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此刻已经悄然移动，手指紧紧攥住了围裙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在依靠触摸这件熟悉的工作服来获取一丝安全感。
“尤其是，”陈远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被自己曾经信任过、甚至……付出过感情的人抛弃。那种背叛，比陌生人的伤害，要痛一千倍，一万倍。那种恨意，会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根发芽，一年，十年，二十年……都不会消失。”
他没有点名周慕白，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那个尘封的名字上。
海丹猛地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法掩饰的痛苦，有被戳穿秘密的震惊，更有一种深埋多年、骤然被挖出的刻骨恨意！虽然这波动如同闪电般迅速消失，她很快就重新垂下了眼帘，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被陈远和摄像头清晰地捕捉。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僵直。之前那种游刃有余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坚硬的防御姿态。她像一只受伤后蜷缩起来的刺猬，露出了尖刺。
陈远知道，诱饵已经投下，鱼钩已经刺痛了目标。他不再紧逼，而是给了她一段沉默的时间。审讯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不再需要追问案情细节，他已经撕开了那层厚重幕布的一角，看到了后面隐藏的、汹涌澎湃的黑暗浪潮。谈论母亲苏青，谈论“被抛弃”的痛苦，远比直接指控她杀人，更能撼动她的根基。
真相，不再需要严刑拷问，它已经开始自己呼吸。接下来的，就是等待这沉默的坚冰，自行裂开一道足以让所有光明照入的缝隙。陈远有耐心，他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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