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白的家,在小区最好的楼王位置,高层,视野极佳。整面的落地窗外是湿漉漉却依旧繁华的城市景观,但室内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像是试图掩盖什么,却又欲盖弥彰。
开门的正是周慕白本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家居服,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燥起皮。见到陈远和小李,他勉强挤出一个疲惫而悲伤的表情,侧身将他们让进客厅。
“陈警官,请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抱歉,家里有点乱……薇薇她……”他话没说完,便哽住了似的,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周慕白,慕白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创始人,本市颇有名气的青年才俊。此刻的他,完全符合一个骤然丧妻的精英形象:悲伤、疲惫,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数和修养。客厅的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价值不菲的艺术品点缀其间,一切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
“周先生,请节哀。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为了尽快查明真相,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陈远的声音平和而正式。
“我明白,我一定配合。”周慕白在对面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是一个看似开放实则隐含防御的姿态。
询问从昨晚的活动开始。周慕白的叙述清晰而有条理:他昨晚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左右,因为一个新项目即将投标,压力很大。回家时已近午夜,没发现任何异常,直到被保安通知……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再次哽咽,眼圈泛红,细节饱满,情感充沛。
陈远耐心地听着,偶尔插话确认一两个时间点。周慕白的回答天衣无缝,甚至主动提供了公司停车场的监控可以作证。他的悲伤表现得如此真实,几乎让人不忍心再追问下去。
但陈远注意到一个细节:当问及他是否察觉林薇近期有无异常时,周慕白的眼神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游移,落在了窗外,随即才聚焦回来。他轻轻摇头,语气肯定:“没有,薇薇她……最近情绪挺好的,我们还说好下个月去度假。” 这个停顿和眼神的移动,细微得如同呼吸的停顿,却恰好被陈远捕捉到。这不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构建一个说辞。
“我们了解到,您的公司和另一位合伙人赵东来先生,最近在一些项目上存在竞争?”陈远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周慕白的身體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交握的双手拇指互相用力抵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厌恶的表情:“是,商业上的正常竞争而已。赵东来那个人……作风比较激进,我们理念不合,最近确实有些摩擦。”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然后才仿佛下决心般补充道,“陈警官,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前两天,赵东来还因为城北那块地的设计权归属问题,在电话里对薇薇出言不逊,威胁说……说不会让我们好过。”
他主动将嫌疑引向了赵东来,并且提供了一个看似强有力的动机。然而,在说出“赵东来”这个名字时,他舌尖似乎有个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卷曲,带出一丝不易捕捉的……恨意,而非仅仅是商业对手的不快。
“出言不逊?具体说了什么,您还记得吗?”陈远追问。
周慕白却摆了摆手,显得更加疲惫和悲伤:“具体的话……我不想再复述了,是对薇薇的侮辱。我当时很生气,但只觉得他是无能狂怒。没想到……”他再次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情绪到位,完美地中断了这个可能深入细节的话题。
陈远没有继续逼问,转而问起一些夫妻间的日常,包括林薇的社交圈、生活习惯等。周慕白对答如流,充分展现了一个“完美丈夫”对妻子的了解和关爱。然而,当陈远似乎不经意地问起:“周先生平时工作应酬多,像小区门口那些便利店、修鞋铺之类的,会常去吗?”
周慕白的反应出现了本章最明显的停顿。他端起面前早已冷掉的水杯,喝了一小口,动作比之前迟缓了半拍。“修鞋铺?”他重复了一句,像是需要时间理解这个普通的词汇,“哦,很少。我的鞋……一般都送去专门的护理店。”他放下水杯,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脆响,“警察同志为什么问这个?”
他的回避和反问,自然得像是随口一提,但结合修鞋铺里那个安静的女孩,这一瞬间的异常,在陈远心里亮起了一盏微弱的警示灯。
“例行询问,了解周边环境。”陈远神色如常地带过。
询问结束,陈远和小李起身告辞。周慕白将他们送到门口,再次表达了希望警方尽快破案的意愿,表情沉痛而诚恳。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套奢华公寓里的压抑空气。小李舒了口气,低声道:“周先生真不容易,太太突然就这么走了……”
陈远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变小的数字。周慕白的表现太完美了,完美的悲伤,完美的配合,完美的祸水东引。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建筑模型,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但越是完美,越让人怀疑其内在的结构是否真的如表面般稳固。
那个关于修鞋铺的细微停顿,像模型上一道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裂缝。而裂缝下面,藏着什么呢?陈远想起海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想起周慕白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回避。
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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