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新竹是被一阵尖锐到能刺穿耳膜的闹铃声硬生生拽醒的。
头痛欲裂，像是有人拿着钝器在她太阳穴上一下下地敲。她费力地睁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不是她那个堆满了顶流艺人通告表、代言合同和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的熟悉办公桌，而是一片低矮的、泛着冷白金属光泽的天花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陌生气味。
宿醉？还是通宵盯数据出现幻觉了？
她记得最后的感觉，是心脏猛地一抽，随即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她，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林薇因为一个高奢代言没谈下来而拔高的、不满的抱怨声……林薇，她前世一手带出来的顶流。
“竹姐！不好了竹姐！”
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女声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打断了唐新竹混沌的思绪。
她撑着仿佛要裂开的脑袋，勉强支起身子，看向声音来源。一个穿着质感廉价、款式过时的合成纤维连衣裙的女孩冲到了她床边，脸蛋青春靓丽，此刻却写满了惶恐，是周小雨，她手下五个新人里胆子最小、也最藏不住情绪的那个。
“小雨？”唐新竹下意识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虚弱感。同时，一股不属于她的、纷乱庞杂的记忆碎片汹涌地挤进脑海——偏远矿业星球K-73区平民窟，父母作为低级士官战死，一笔联邦补偿金，咬着牙读完大学，挤进这家名叫“星瀚娱乐”的新公司做经纪人，手下五个同样新人、业务能力平平、全靠脸蛋硬撑的姑娘……
原主和她同名同姓，也叫唐新竹。而现在，这个唐新竹，大概是因为焦虑过度，一觉睡过去了，换了她这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最后猝死在工位上的资深经纪人来接手。
“资源部……资源部刚发的下周公共资源池分配公示！”周小雨急得眼圈都红了，把手腕上那个造型简陋的廉价光脑屏幕几乎戳到唐新竹脸上，“我们……我们只排到了一个！是……是‘蓝调’酒吧的午夜驻唱替补！还是两个小时！其他人……其他人什么都没有！”
蓝调酒吧？午夜驻唱替补？
唐新竹的太阳穴又突突地跳了起来。她揉着额角，掀开身上那床质感粗糙、印着模糊星际联邦标志的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狭小的单间公寓，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唯一的窗户看出去，是远处林立的高耸金属建筑，以及偶尔拖着尾焰划过的飞行器，构成了一幅冰冷又陌生的星际图景。
“上辈子带顶流，天天跟一线卫视、顶级代言打交道，撕资源撕到嘴角起泡……”她在心里苦笑自嘲，喉咙干得发紧，“这辈子倒好，直接地狱开局，带着五个糊咖，在星际时代从酒吧替补做起……”
目光扫过原主那张堆着零星杂物、屏幕却亮着的个人光脑。屏幕上还停留着周小雨刚才戳过来的资源部公示界面，一片惨淡的红色（未获取资源标识）中，只有孤零零的一条“蓝调酒吧驻唱（替补）”显示为可怜的黄色（低优先级资源）。
绝望感如同窗外冰冷的金属色调，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难道刚活过来，就要面临失业，在这个陌生的星际时代流落街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屏上滑动，退出了资源公示页面，随手点开了星际星网的娱乐版块头条推送。
五花八门的新闻标题闪过，都是些距离她现在处境十万八千光年的繁华喧嚣。什么影帝顾烨新片定档，什么天后苏婉晴巡回演唱会……唐新竹意兴阑珊地继续往下翻。
忽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目光凝固在一条不算特别起眼，但标题颇为新奇的热点推送标签上：
【古地球文化复兴热潮再起？古华国‘诗词’引发星际网民模仿创作狂潮！】
诗词？
唐新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标签。
页面跳转，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讨论区。置顶的一条热门动态，来自一个拥有几百万粉丝的星际历史文化学者，他发布了一段文字：
“近日研究古地球华国文明，偶见残篇‘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意境悠远，文字精炼，令人神往。可惜仅此两句，后续失传，实乃憾事。不知可有同好，能续写一二，感受古韵？（配图：一张根据资料模拟的古地球月色场景）”
这条动态下面，转发、评论和点赞量惊人。
无数星际网民在下面踊跃尝试续写，有的辞藻华丽却不知所云，有的试图押韵却平仄不通，有的干脆用星际通用语胡乱翻译一遍……热闹是热闹，但在唐新竹这个受过完整古汉语教育、唐诗宋词信手拈来的灵魂看来，简直是……群魔乱舞，惨不忍睹。
然而，这条动态的火爆程度，以及下面那些虽然拙劣却充满热情的模仿，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娱乐形式光怪陆离的星际时代，某种源自古老地球的文化，似乎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复苏，并且……拥抱着巨大的、未被充分开发的关注度和潜力。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照亮了唐新竹混乱的思绪。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竹……竹姐？”周小雨被她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唐新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紧紧按在冰凉的金属桌沿。
那双刚刚还因为宿醉和绝望而显得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被点燃了两簇幽微的火焰。
她死死盯着光屏上那行“古地球文化复兴热潮再起？”的标题，又扫过下面那些歪歪扭扭的“诗词创作”，嘴角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弧度。
“也许……”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重生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周小雨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奇异的力量感。
“我们未必……真的走投无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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