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阳光温润，山风拂过青丘腹地。
狐狸洞藏于山腰密林之中，洞口藤蔓垂落，花枝掩映。洞内石壁光滑，酒坛成排垒在墙角，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酒香。
白浅是青丘帝姬，上神修为，师父是上古上神墨渊。她年岁极长，外貌却停在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清丽，发如墨瀑，常穿一袭素白衣裙，不施粉黛，也不喜繁饰。此时她坐在洞口的石台边，手里握着一只玉壶，壶嘴微倾，酒液缓缓流入杯中，澄黄透亮。
她轻抿一口，舌尖一滚，微微皱眉，又舒展开来。
“还是差了点火候。”她低声说，将杯子搁下，指尖在壶沿轻轻一敲，声音清脆。
洞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来人是个身量不高、穿着青灰短袍的地仙，面容端正，眉间一点金纹，正是青丘地仙迷谷。他是白浅的管家，忠心耿耿，话多爱唠叨，在青丘多年，大小事务都经他手打理。
迷谷快步进来，怀里抱着一叠账册，额角微汗。
“帝姬，今日东边林子里那对小狐狸又打起来了，一个咬破了另一个耳朵，两家长辈闹到祠堂前，非得您定夺。”
白浅没抬头，只摆了摆手：“你拿主意便是，谁先动手罚谁。”
“可那家母亲说，她女儿是被推倒才还手的……”
“那就查是谁推的。”她终于抬眼，语气淡淡，“迷谷，你管这些事比管我还认真。”
迷谷苦笑：“我哪敢不管您？您这几个月整日酿酒，连洞门都不出，族里几位长老昨儿还问我，是不是您心绪不好，要不要请折颜上神来看看。”
“我没病。”她站起身，走到酒坛前，掀开一坛盖子嗅了嗅，“只是懒得动。”
迷谷放下账册，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还有，北坡那片桃林，昨夜被野猪群闯进去糟蹋了一片，守林的小狐狸吓得躲树上不敢下来，今早才报上来。”
“野猪？”白浅回头，“青丘什么时候有野猪了？”
“说是从南岭游荡过来的，已派人去驱赶了。另外，三长老又提了一次婚事，这次是西荒狼族少主，年少有为，血脉纯正……”
“我说了多少回。”她打断，“我不嫁人。”
迷谷叹了口气：“我不是劝您嫁，我是怕您闷坏了。您从前不是这样的，自从师父闭关之后，您就……”
他没再说下去。
白浅低头看着手中的玉壶，指节轻轻摩挲壶身。
她知道迷谷想说什么。
墨渊闭关已有百年，仙体沉眠于洞底密室，需静养千年方能苏醒。她守在此处，名义上是护法，实则像被困住一般。青丘事务自有长老们操持，她不过是个挂名的帝姬，平日无事可做，唯有酿酒打发时间。
酒成了她唯一愿意花心思的事。
她酿过桃花酒、雪梨酒、桂花酿，也试过用月露调制寒梅酒，但总觉少了点什么。不是缺味，不是缺料，是缺了那份心气。
就像现在，酒香满洞，她却觉得寡淡。
迷谷见她沉默，便从袖中掏出一封烫金请柬，双手递上：“差点忘了，这是今晨送到的，东海龙宫送来厚礼，说是东海水君寿辰，三界广邀宾客，特来请青丘赴宴。”
白浅接过，请柬封皮绘着波浪纹与龙鳞图样，边缘烫金，触手微凉。
她随意翻开，扫了一眼。
“寿辰设在三日后，地点在东海水晶宫，赴宴者需持请柬入水府结界。”迷谷补充道，“随请柬一同来的，还有两箱珊瑚珠、一对碧玉鳌鱼，已入库房。”
白浅将请柬搁在石台上，没说话。
迷谷看着她：“您不去？”
“去干什么？”她重新坐下，“听他们吹捧寿星，看龙族炫富，陪那些神仙喝几杯劣酒？不去。”
“可这是大宴，三界都有人去。听说天族太子也会到场，连东华帝君都回了信……”
“越热闹的地方，越麻烦。”她靠在石台边，仰头望着洞顶垂下的藤条，“我不凑这个数。”
迷谷急了：“您已经一百多年没出过青丘了！当年您还能飞的时候，三天两头往十里桃林跑，跟折颜上神喝酒论道，和凤九丫头追着打闹，现在呢？整天窝在这洞里，连话都懒得说几句。您再这样下去，别说别人，我都快不认识您了。”
白浅看了他一眼。
迷谷立刻噤声，低头搓手：“我……我也是担心您。”
洞内安静下来。
风从洞口吹入，卷起几片花瓣，落在酒坛边。
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云雾缭绕，林海翻涌。记忆里，她曾踏云而行，一跃千里，曾在昆仑虚学剑时被墨渊训斥“心浮”，也曾在月下独饮，醉后化狐，在林间奔跑一整夜。
那时她不怕麻烦。
她怕的是后来的事。
但她现在不想那些。
她只想出去走走。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下，声音很轻：“也好，出去透口气。”
迷谷一愣：“您说真的？”
“嗯。”她站起身，走向内室，“准备一下，明日启程。”
迷谷顿时精神一振：“我这就去安排坐骑，让灵鹤备好云辇，再选两个护法随行——”
“不用。”她回头，“我自己去。”
“可您一个人……”
“青丘到东海，我又不是没走过。”她掀开帘子，身影消失在内室门口，“你把我的外袍拿出来，再收拾几坛新酿的酒，带路上喝。”
迷谷应下，连忙去取衣物。
内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墙上挂着一把未出鞘的剑。她拉开柜中储物匣，翻找片刻，取出三坛封好的酒，贴上“青丘春露”字样。
然后她打开最底层的小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颗夜明珠，通体莹润，泛着淡淡银光，像是凝住了整片月色。
她将珠子拿起，放在掌心轻轻一抛。
珠子落下，又被接住，来回几次，动作随意，却带着一丝珍重。
这颗珠子不是凡物，是她早年游历北海时所得，据说能照彻幽冥，辟邪镇煞。她一直留着，从未送人。
如今，倒是正好。
“就它了。”她笑了笑，将珠子收进袖中暗袋。
她换上一件月白色长衫，外罩浅青披风，发未束，只用一根木簪别住。
走出内室时，迷谷已将行李备好，两只竹篓装着酒坛，另有一件薄氅卷起系在一旁。
“您真不让我跟着？”他小声问。
“你想跟？”她挑眉。
“我当然想！可您向来不喜欢有人盯着……”
“那你老实点，别啰嗦。”她将竹篓背起，拎起另一只，“走吧，趁天还没黑。”
迷谷眼睛一亮，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狐狸洞，身后酒香渐远，山风扑面而来。
洞外林间鸟鸣清脆，阳光穿过树叶洒在石阶上，斑驳跳跃。
白浅站在台阶最高处，望了一眼远方。
云层流动，似有风自东海而来。
她抬脚迈下第一级台阶。
脚步不急，也不缓。
像是走了很久才迈出的第一步。
迷谷背着行李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帝姬，我们路上会经过十里桃林，要不……歇个脚？”
她没回答，只是嘴角微扬。
风吹起她的衣角，发丝轻扬。
她往前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山色之间。
天光正好。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