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瘟的余波，在林家村上空盘桓数日，终于随着那些蔫头耷脑的鸡雏们重新开始啄食而渐渐散去。村头巷尾，议论的中心自然是王翠花，她那“土霉素拌料”的法子，简单、便宜，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大半村子的鸡。至于林傲天那需要灵芝鹿茸的“宫廷秘方”…早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咧着嘴、摇着头提起的笑话。
林傲天把自己关在祖宅那间自封的“皇宫正殿”里，已经快两天了。
窗外是夏日灼人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灰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他瘫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太师椅上，眼神放空，盯着房梁角落一张残破的蛛网。
【朕的第一次‘恩泽’，价值三文钱，效果是让二狗他娘觉得她儿子跟了个傻子。】他内心刷过一条加粗加黑的弹幕，【不，可能连三文钱都不值，纯负收益。人家翠花同志，那才叫雪中送炭，我这顶多算…算火上浇油，还是用金盘子盛着的油，华而不实，差点把人家房子点了。】
挫败感像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当他看着翠花带着几个年轻人，挨家挨户分发拌了药料的谷糠，看着那些原本愁苦的脸上重新绽开希望，他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帝王霸业…就是踩着这种实实在在的恩情上去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微弱。
“陛下。”
系统空间内，宰相张辅国的虚影显现出来。与往日那慷慨激昂、时刻准备死谏的忠臣形象不同，此刻的老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连那身虚幻的官袍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他望着林傲天，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张爱卿，”林傲天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又来给朕灌输‘王者纳贤，恩威并施’了？省省吧，朕的‘征东大将军’现在看见朕，跑得比兔子还快。”
“陛下！”张辅国声音沉痛，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固执，“岂可因一时之挫，便妄自菲薄！那王家女娃所为，不过奇技淫巧，一时得势罢了！”
【又来了又来了，经典的精神胜利法。】林傲天内心翻了个白眼，【人家解决了实际问题，到你这儿就成了奇技淫巧，合着非得用灵芝鹿茸才叫正道？】
“奇技淫巧？”林傲天扯了扯嘴角，“张宰相，人家的‘奇技淫巧’救了半个村子的鸡，我的‘堂堂正正’差点成了骗钱的把戏。这民心，都快被她‘巧’完了。”
“陛下谬矣！”张辅国胡须微颤，上前一步，虚影几乎要贴到林傲天的意识上，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得民心者得天下，此言不假！然陛下可知，何为‘民心’？太平盛世，民心或可系于温饱琐事；然则乱世将至，烽烟四起之时，民心所向，乃是强主，乃是秩序，乃是能带给他们安定与荣耀的绝对力量！”
他的声音在空寂的系统空间内回荡，带着某种古老的、铁血的味道。
“耕田织布，医畜防疫，此等琐碎，交由胥吏即可！帝王之道，在于执掌乾坤，驾驭万方！若沉迷于此等微末小道，与那王家女娃何异？届时，不过得一‘能吏’之名，何以称帝？”
林傲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脑子里有点乱。张辅国的话像一根坚硬的楔子，强行钉入他因挫败和怀疑而柔软下来的思绪。【好像…有点道理？乱世来了，大家首先想的肯定是活下去，有个强有力的靠山…但让大家活下去，不正是最基本的能力吗？】他甩甩头，【不对，差点被这老古董带沟里去了！】
见林傲天沉默，张辅国以为他听进去了几分，神色稍霁，但忧色更重。他不再多言，袖袍一挥。
刹那间，林傲天眼前的景象变了。祖宅的破败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虚幻空间。一张巨大、繁复、散发着微光的立体地图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山川河流蜿蜒起伏，地气如烟似雾，其中数道或粗壮或纤细的金色光流如同血脉，在大地之下缓缓流淌，构成了一个玄奥无比的脉络体系。
“此乃神州龙脉舆图。”张辅国声音低沉，指向其中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淡不可见，恰好从他们脚下——林家祖宅位置穿过的金色细线。
“陛下请看，我大桓遗泽，林家祖宅之下，确有一丝微末龙脉支流经过。此乃陛下起运之基。”他的手指沿着那细若游丝的金线移动，语气愈发凝重，“然龙脉亦需滋养，需气运加持。如今陛下迟迟未能迈出第一步，龙脉无主，气运不聚，已近…枯竭之象。”
林傲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那道本就细微的金线，末端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光芒极其黯淡，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好家伙，朕这开局不仅是地狱难度，连新手村的泉水都要干了？】
“龙脉若竭，陛下莫说中兴大桓，便是自身气运亦将衰败，恐有…性命之忧。”张辅国语出惊人。
“什么？！”林傲天差点从太师椅上跳起来，“还有性命之忧？你怎么不早说！”【绑定系统的时候可没说这是死亡倒计时啊！说好的王霸之气呢？】
“陛下勿慌！”张辅国连忙安抚，同时地图上方浮现两团朦胧的光晕，左边光晕中似有帝王冠冕虚影沉浮，右侧则是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眸，“为今之计，唯有尽快获得‘第一块根据地’，以陛下之名，汲取龙脉气运，稳固根基。届时，不仅龙脉可续，陛下亦可解锁【帝王威仪】与【识人术】两项根基技能，于大业有莫大助益！”
“根据地？”林傲天一愣，“哪来的根据地？总不能去抢村委会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只需寻一无主之地，以陛下之血与真名祭告天地，宣示主权即可！”张辅国催促道，目光再次投向那幅龙脉地图，手指点向村后山峦方向，在那龙脉支流几乎要彻底消失的末梢位置，有一个微弱的光点，“据此图所示，后山有一荒废山神庙，正在此龙脉支流末梢，虽气运稀薄，但正合陛下眼下所用！陛下须在七日之内，将其纳入麾下！”
“山神庙？”林傲天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间残破不堪，屋顶漏雨，墙壁斑驳，除了他和小时候的玩伴，几乎没人会去的破屋子。【拿那地方当朕的第一块根据地？这开国规模是不是太寒碜了点？连阿房宫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啊！】
他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去占领一个没人要的破庙，这算什么？过家家吗？
“陛下！时不我待！龙脉枯竭在即，一旦气运彻底消散，悔之晚矣！”张辅国的虚影显得焦躁不安，连连作揖，“那山神庙虽陋，却是眼下唯一的选择！请陛下速速决断！”
在张辅国一声急过一声的催促，以及那“性命之忧”的恐怖警告下，林傲天那点可怜的抗争心终于败下阵来。
“行了行了，知道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像是要把满脑子的纠结和憋屈都抓出去，“去去去！朕去还不行吗！不就是个破庙么…”
他嘟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越过层叠的屋瓦，看向村后那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峦轮廓。那座荒废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像大地上一块不起眼的瘢痕。
【朕的万里江山，就要从那一砖一瓦开始了吗？】他内心五味杂陈，一种荒诞感油然而生，【用一座破庙，对抗人家的土霉素和科学养鸡？张宰相，你确定这龙脉…它靠谱吗？】
夜色渐浓，祖宅里安静下来，只有夏虫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叫。林傲天瘫在椅子里，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个被逼上梁山的…倒霉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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