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华(此刻已是本我意识彻底觉醒、一心复仇的陆昭华)从秋叶带着哭腔的叙述中,拼凑出了那惊心动魄的经过——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异魂陆宁心,如何孤身涉险,以自身为饵引诱杀手现身;叶寒舟又如何神兵天降,最终为救“她”而跌落悬崖,生死未卜。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愧疚如同冰水浇头,但她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叶寒舟可能还活着!必须找到他!) 复仇的火焰在她眼中燃烧,但此刻,寻回叶寒舟是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她迅速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束起长发,摒弃了所有华而不实的装饰,整个人透出一股干练和决绝。她直奔宋府,找到同样忧心如焚的宋玥。
“宋玥,帮我!”陆昭华言简意赅,眼神锐利,“我需要人手,立刻去崖底搜寻叶寒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时微微颤抖,但迅速恢复冷静。
宋玥看到好友眼中那熟悉的刚烈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厉,心中虽惊,但救人之事刻不容缓。她立刻动用父亲御史的权限,紧急调拨了五十名身手矫健、值得信任的府兵和衙役,由陆昭华亲自带领,火速出城,直奔那处夺命悬崖。
悬崖之下,是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和深不见底的峡谷。搜寻工作异常艰难。陆昭华身先士卒,不顾荆棘划破衣衫、碎石磨破手掌,沿着陡峭的崖壁和湍急的溪流,一寸寸地搜寻任何可能的踪迹。她几乎不眠不休,眼神如同猎鹰,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五天五夜,不抛弃,不放弃。终于,一名熟悉地形的当地猎户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曾在离悬崖直线距离颇远的一处偏僻山涧附近,见过张大爷救回一个重伤的陌生人。
希望之火瞬间点燃!陆昭华立刻带领人马,跟着猎户的指引,跋涉穿过密林,终于在山坳深处,找到了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当陆昭华带着一身风尘和疲惫,推开张大爷家那扇简陋的木门时,映入眼帘的,正是躺在硬板床上,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的叶寒舟。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叶寒舟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逆光而立、身影熟悉却气质迥异的身影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是昭华!她来了!她还活着!而且……找到了他!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陆昭华快步走到床边,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关切,有愧疚,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刻意模仿的急切和温柔。她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类似于陆宁心曾有的语调:
“将军!你……你别动!伤势这么重,千万要小心!”
叶寒舟靠在床头,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贪婪地确认着她的存在。然而,几乎是立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眼前的“昭华”,虽然容貌依旧,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陆宁心特有的那种灵动、偶尔闪现的现代式的直率,以及看向他时那种混杂着怜惜和真诚探索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熟悉的、属于原本陆昭华的刚烈底色,但此刻这刚烈被一层厚重的、近乎赎罪般的愧疚和一种……急于表现关切的神态所覆盖。
她的关心是真的,担忧也是真的,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努力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应该”对救命恩人无比关切、无比愧疚的妻子角色。少了几分发自灵魂深处的自然流露,多了一丝刻意和沉重。
(她不是那个在崖边说“喜欢我”、“不是昭华”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针,刺入叶寒舟的心底。那个在生死关头给他巨大震撼的“她”,似乎……消失了。
陆昭华没有注意到叶寒舟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和失落,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后怕和决心:“将军,你能活下来真是万幸!我已经查明了,是董存义!一切都是他的阴谋!我绝不会放过他!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回京,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为你,也为我父亲报仇雪恨!”
她的语气充满了恨意,这是真实的,属于陆昭华的恨。但叶寒舟听着,心中却泛起一丝莫名的空洞。他更想听到的,或许不是复仇的誓言,而是那句让他坠崖时都为之震动的、“不合时宜”的告白。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因虚弱而低沉:“有劳……夫人费心。先……养伤要紧。” 他重新闭上眼睛,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死里逃生的庆幸,见到她的安心,以及……对那个消失了的“她”的,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和疑惑。
在张大爷家简陋却洁净的屋子里,陆昭华坐在叶寒舟的床榻边,窗外是山村宁静的午后阳光,而她的声音却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剥开血肉般的痛楚,将尘封的、扭曲的真相,一字一句地摊开在叶寒舟面前。
“寒舟,”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却难掩深处的伤痕,“我……我都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叶寒舟靠在床头,虽然虚弱,但眼神锐利如鹰,静静地听着。
“成亲那日,我收到董存义的信,约我在府中偏院的池塘边相见。我那时……鬼迷心窍,以为他是要带我远走高飞,避开这桩婚事。”陆昭华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颤抖,“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见到我,脸上没有半分情意,只有狰狞的得意。他亲口告诉我……是他,通过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弄到了你镇北军的制式铠甲,冒充你的亲卫,血洗了陆府,杀了我父亲满门!”
叶寒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窒。
陆昭华继续道,语气愈发悲愤:“而我……我所谓的‘拒婚投水自尽’,根本就不是我自己跳下去的!是他!是董存义,趁我心神俱裂、毫无防备之时,从背后狠狠地将我推入了冰冷的池水中!他想杀人灭口!”
她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落下,看向叶寒舟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愧疚:“还有……还有那晚在陆府,我看见你站在我父亲……父亲的……旁边,”她哽咽了一下,强行稳住声音,“我以为……我以为是你……现在我才明白,那也是董存义的毒计!他定然也伪造了我的笔迹,将你骗至陆府,让你恰好出现在那个场景,让我……让我亲眼目睹,从而对你恨之入骨!”
她终于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最深切的悔恨:“寒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蠢,是我瞎了眼,信了奸人,误会了你这么多年……还……还差点害死了你……我……我枉为人女......”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衬得这寂静更加压抑。
叶寒舟没有立刻说话。他躺在那里,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一股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命运狠狠愚弄了的巨大屈辱,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腾、冲撞!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发出“咯咯”的轻响,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骇人的铁青,额角青筋暴起。那双总是冰封般的眼眸,此刻燃起了可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董存义!好一个董存义!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他不仅害死了昭华满门,嫁祸于我,还想杀了昭华灭口!更是将我们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我们彼此仇恨,相互折磨这么多年!)
(我叶寒舟自诩聪明,纵横沙场,却像个傻子一样,被一个阴险小人算计到如此地步!害得昭华家破人亡,让她承受这般痛苦,也让我自己……)
想到陆昭华这些年承受的丧父之痛、被蒙蔽的恨意,以及自己因她的“背叛”而生的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报复,叶寒舟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几乎要喷出血来!这比战场上任何一刀一剑带来的伤害,都要痛彻心扉!
他猛地闭上眼睛,牙关紧咬,整个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血红,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冻结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好得很……”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血腥味:
“董、存、义……”
“此仇不共戴天!待我伤愈……我叶寒舟在此对天立誓,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以祭陆伯父在天之灵,以雪你我今日之耻!”
这誓言,如同惊雷,在小小的茅屋中炸响,带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气。
陆昭华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侧脸,听着这淬毒般的誓言,心中百感交集。有大仇得报的希望,有沉冤得雪的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真相大白了,隔阂似乎消除了,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误会,还有这些年相互造成的伤害,以及……那个随着坠崖而似乎一同消失的、曾对他说“喜欢”的、陌生的灵魂。
她看着叶寒舟,轻声而坚定地附和道:“好!我陪你一起!这笔血债,我们要亲手讨回来!”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一个重伤未愈,杀意滔天;一个愧疚满怀,决意复仇。过去的爱恨情仇似乎有了清晰的答案,但未来的路,却因这血淋淋的真相和已然改变的心境,布满了新的荆棘。复仇,成了将他们重新捆绑在一起的唯一纽带,而这纽带,是走向救赎,还是通往另一个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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