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的气味。
很腥。
混着铁锈和泥土，直冲鼻腔。
凯伊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剧痛从左腿传来，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
“你，待在这。”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咆哮。
是加勒特。
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推在他的胸口。
凯伊斯向后踉跄，脚踝传来撕裂般的痛感，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眼睁睁地看着加勒特。
那个满脸横肉，自称“北郡勇士”的男人，抓起地上那个装满了矿石和蜡烛的麻袋，转身就跑。
毫不犹豫。
“需要一个诱饵，小子。”
“为了联盟！”
加勒特的声音在矿道里回响，显得那么滑稽，又那么刺耳。
为了联盟？
去你妈的为了联盟！
凯伊斯想骂人。
但他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看到了。
从黑暗的矿道深处，一双、两双、三双……猩红的眼睛亮了起来。
吱吱！
吱吱吱！
尖锐的叫声刺破耳膜。
狗头人。是那些该死的，头上顶着蜡烛的狗头人！
不，那不是游戏里那些可爱的、会被一拳打飞的蠢货。
凯伊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东西大约只有一米高，但浑身覆盖着脏兮兮的鳞片，在昏暗的矿道里泛着诡异的光泽。尖利的爪子在地上刨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它们的嘴巴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牙缝间还挂着血丝和碎肉。
头顶的蜡烛在晃动。那微弱的火光映照出它们扭曲的面容——那是一张张真实的、丑陋的、充满恶意的脸。
腐臭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排泄物、腐肉和某种说不清的恶心味道。
凯伊斯的胃在翻涌。
这他妈不是游戏。
这些怪物是真的。
它们来了。
它们闻到了血腥味。
凯伊斯的血。
“不……”
凯伊斯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他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力。
低头一看，小腿上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是被狗头人矿工的锄头砸出来的。血液正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裤腿和脚下的尘土。
这他妈不是游戏！
这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在游戏里，这只是一个红色的debuff。
一个图标。
几秒钟后就会消失。
可现在，这伤口在尖叫，在哀嚎，在吞噬他的力气和勇气。
会感染。
会死。
真的会死！
一只狗头人冲了上来，举起手里锈迹斑斑的矿镐。
“滚开！”
凯伊斯用尽全身力气，挥动了手里那把新手训练师发的短剑。
剑刃很钝。
像一把没开锋的铁片。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用力。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闭着眼，胡乱向前一捅。
噗嗤。
一声闷响。
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脸上。
凯伊斯睁开眼。
那只狗头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剑，然后缓缓倒下。
死了。
他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东西。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来不及呕吐。
更多的狗头人围了上来。
它们被同伴的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狂躁。
吱吱！吱吱！
它们挥舞着矿镐和木棒，像一群疯狂的鬣狗，扑向倒地的猎物。
完了。
凯伊斯的心沉到了谷底。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
他只是一个云玩家。
一个对魔兽60年代所有任务、所有副本、所有秘密都了如指掌的键盘侠。
他知道闪金镇的霍格有多么恐怖。
他知道西部荒野的迪菲亚兄弟会背后是暴风城的贵族。
他甚至知道纳克萨玛斯里每一个BOSS的技能循环。
可这些知识，现在有什么用？
这些“先知”，在真实的利爪和牙齿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知道怎么躲“顺劈斩”，不代表你的身体能反应过来。
知道BOSS的弱点，不代表你手里的破剑能刺穿它的鳞甲。
“知道”和“做到”，是两个世界。
他被加勒特那个蠢货坑了。
那个白痴，为了抢几块额外的铜矿石，直接冲进了狗头人的巢穴深处，拉了整整一火车。
一火车！
游戏里的术语，此刻变成了最致命的现实。
加勒特跑了。
用他当垫背。
现在，他要为加勒特的贪婪和愚蠢买单。
用他的命。
狗头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它们眼中的红光，是贪婪，是嗜血。
它们在审视猎物。
凯伊斯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着气。
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他要死了吗？
穿越到艾泽拉斯的第一天，就要死在北郡修道院外的这个新手矿洞里？
死在一群游戏里最低级的怪物手上？
不。
绝不！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底烧起。
对加勒特的愤怒。
对命运不公的愤怒。
更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冷静。
必须冷静。
我是谁？
我是凯伊斯！
我是玩了二十年魔兽的老玩家！
就算是个云玩家，我也是最懂这个世界的人！
力量不行。
技巧没有。
装备是垃圾。
那我还有什么？
知识！
对！是知识！
凯伊斯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
黑暗的矿道。摇曳的烛光。吱吱乱叫的狗头人。
他的脑海里，一张地图瞬间展开。
清晰无比。
闪金矿洞的地图。
每一个岔路，每一个矿点，每一个怪物分布，都刻在他的记忆里。
这里是矿洞的中段。
加勒特那个混蛋，抢走的是“闪金镇的补给”任务需要的矿石，还有“狗头人的蜡烛”任务需要的红蜡烛。
他为了多挖几个富铁矿，把队伍带到了这里。
再往前……
凯伊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再往前，是矿洞的最深处。
那里，住着一个精英怪。
一个戴着矿工帽，体型比普通狗头人大一圈的家伙。
金牙！
普通玩家会绕开它。
或者组一个五人小队来挑战它。
但凯伊斯知道一个秘密。
一个被绝大多数玩家忽略的细节。
在金牙巢穴的旁边，有一个废弃的储藏室。
里面，放着一些不稳定的“采矿炸药”。
那本来是另一个被废弃的任务线里的道具！
一个计划。
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不是战士。
他不需要去战斗。
他要用这个世界……来对抗这个世界！
凯伊斯看准一个空隙，猛地将手里的短剑朝狗头人最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
“铛啷！”
短剑砸在石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狗头人们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
就是现在！
凯伊斯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像一只瘸腿的野狗，拼命向矿道深处爬去。
身后，是狗头人愤怒的尖叫。
它们反应过来了。
脚步声。
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追赶。
越来越近。
凯伊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快！
再快一点！
他的脑子里，那张地图无比清晰。
左转。
穿过这个狭窄的通道。
就是那里！
一个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
他一头撞了进去，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门死死关上。
砰！
砰砰砰！
狗头人疯狂地撞击着木门。
木屑纷飞。
这扇门撑不了多久。
凯伊斯靠在门上，剧烈地喘息。
他环顾这个小小的储藏室。
很乱。
到处都是废弃的工具和木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他看到了。
在角落里，一个半开的箱子。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捆捆红色的东西。
采矿炸药！
找到了！
凯伊斯心中一阵狂喜。
他拖着伤腿，爬了过去，从里面抓出两捆。
入手很沉。
引线很长。
这玩意儿，他只在游戏攻略的帖子里见过截图。
据说威力巨大。
但非常不稳定。
现在，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
木门已经出现了裂痕。
没时间了。
凯伊斯咬着牙，一手抓着炸药，另一只手在墙壁上摸索。
这里……
这里应该有一条裂缝。
一条连接着金牙巢穴的岩石裂缝！
这是他从一个骨灰级玩家分享的“艾泽拉斯十大地图BUG”帖子里看到的！
找到了！
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刚好能把炸药塞进去。
很好。
计划的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
凯伊斯看向金牙巢穴的方向。
那个大家伙，极度嗜睡，但对声音和震动极其敏感。
而且，它有一个怪癖。
它喜欢收集一种闪闪发光的石头，叫做“不稳定的奥术水晶”。
而这些水晶，恰好是点燃这种老式炸药引线的最佳材料。
因为它们……会爆炸。
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由知识编织的死亡陷阱。
凯伊斯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他将一捆炸药小心翼翼地塞进裂缝。
然后，他拿着另一捆炸告，再次打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狗头人们看到他，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叫。
它们以为猎物无路可逃了。
凯伊斯没有理会它们。
他用尽全力，将手里的炸药，朝着矿道深处的黑暗中扔了过去。
那里，是金牙的巢穴。
他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轻微的鼾声。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缩回储藏室，再次关上门。
几乎是同时。
“吱？！”
一声疑惑的尖叫从巢穴深处传来。
是金牙。
它被惊醒了。
紧接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矿洞都在颤抖！
凯伊斯扔过去的那捆炸药，被金牙当成了入侵者，它愤怒地用矿镐一敲……然后引爆了里面的奥术水晶。
连锁反应。
金牙的巢穴里，瞬间火光冲天！
它收藏的所有“不稳定的奥术水晶”，在这一刻，全部被引爆！
“嗷——！！！”
一声不似生物能发出的，充满痛苦和暴怒的咆哮，响彻整个矿洞。
金牙，疯了。
门外的狗头人们瞬间安静了。
它们瑟瑟发抖。
那是来自首领的，毁灭性的怒火。
它们怕了。
但已经晚了。
凯伊斯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点燃了塞在裂缝里那捆炸药的引线。
引线“滋滋”地燃烧。
他则躲到了储藏室最远的角落，捂住了耳朵。
三。
二。
一。
轰隆——！！！
又一声巨响！
储藏室的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
洞的另一边，正是之前他进来的那条主矿道！
他为自己炸出了一条生路！
而金牙巢穴的方向，已经彻底乱了。
发疯的金牙冲了出来，把所有挡在它面前的活物，都撕成了碎片。
那些刚才还想吃掉林克的狗头人，现在成了它们首领发泄怒火的牺牲品。
尖叫声。
哀嚎声。
骨头碎裂的声音。
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这就是他的计划。
“降维打击”。
用现代玩家的战术思维，来对付这个世界的“NPC”。
他们或许强大，但他们的行为模式，在凯伊斯眼里，就是一段可以被利用的代码。
凯伊斯不敢停留。
他从炸开的洞口爬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矿洞外冲去。
身后的混乱，是他最好的掩护。
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活下来了。
他看到了光。
矿洞出口的光。
久违的阳光。
凯伊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矿洞，摔倒在草地上。
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劫后余生的狂喜充满了整个胸膛。
他赢了。
靠着自己的头脑，从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的，长官。”
“凯伊斯他……他为了掩护我，独自引开了大部分狗头人。”
“他是个英雄。”
那声音充满了“悲痛”和“惋惜”。
是加勒特。
凯伊斯抬起头。
他看到，加勒特正对着一名身穿暴风城卫兵盔甲的男人，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自己的“英勇”和凯伊斯的“牺牲”。
他的脸上，还挂着几滴虚伪的眼泪。
而他的脚边，放着那个装满了矿石和蜡烛的麻袋。
那是他的战利品。
卫兵听完，拍了拍加勒特的肩膀，一脸赞许。
“不必悲伤，士兵。你的朋友会魂归圣光，而你的英勇，将被记入档案。”
加勒特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转过身。
准备接受众人的敬仰。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了凯伊斯。
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凯伊斯。
正冷冷地看着他。
加勒特的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像铜铃。
所有的得意、伪装、骄傲，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无尽的震惊和恐惧。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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