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花朝节。
皇家园林内，百花盛开，姹紫嫣红，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京中名门闺秀、世家公子齐聚于此，可谓群芳荟萃。
威北侯府的几位小姐一到场，便吸引了诸多目光。
柳雪薇一身云锦制成的霞光紫宫装，华贵夺目；柳雨柔穿着樱草黄撒花裙，娇俏可人；柳霜玲则是海棠红百褶裙，明艳活泼。
她们珠翠满头，笑语嫣然，努力成为人群的焦点。
而跟在她们身后，穿着那身老气深青衣裙、浑身上下只有一支，素银簪子的秦怀玉，则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误入凤凰群的灰雀，引来不少窃窃私语，和隐含鄙夷的目光。
柳雪薇心中得意，故意放缓脚步，等秦怀玉跟上，低声道：“瞧见了吗？这才是你该待的位置。”
秦怀玉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然而，当她们行至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下，微风拂过，吹动了秦怀玉的裙摆和发丝。
她微微抬起头，似乎是在欣赏，那洁白的玉兰花。
阳光下，她那身深青色衣裙，因其质朴的质地和颜色，反而更衬得她脖颈纤细，肌肤莹白，有种洗尽铅华的清丽。
那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在她乌黑的发间，却别有一种低调的光泽。
尤其是她耳垂上，那对紫草籽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透着一种自然的野趣和雅致。
一阵极淡极清远的幽香，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不同于周围贵女们，浓烈的花香调脂粉气，这香味若有若无，仿佛山间清晨，带着露水的草木芬芳，沁人心脾，在甜腻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独特。
几位原本正与柳雪薇寒暄的公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秦怀玉，都不由得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好奇。
这位穿着寒酸的表小姐，细看之下，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尤其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抬起瞬间，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藏着星辰。
柳雪薇，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些目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特意将秦怀玉，打扮得如此不堪，就是为了衬托自己，谁知这贱人，竟用这种法子，吸引了注意！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润的男声响起：“这位小姐身上的香气，很是别致，不知用的是何种香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他面容俊雅，气质温文，正是当今翰林院学士，以品性和才学闻名的林清许林公子。
他的目光，正落在秦怀玉身上。
刹那间，柳雪薇脸上的血色褪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费尽心思想要得到，林青许的青睐，却连话都没说上几句，此刻他竟主动去问，那个她最瞧不上的穷酸表妹！
秦怀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询，吓了一跳，她飞快地抬眸，看了林清许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依旧细弱，却清晰地说道：
“回公子，并非什么名贵香露，只是……只是我自己用院中的花草，随意捣鼓的粗鄙之物，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这番谦逊又带着点，小女儿家情怀的话语，配上那清丽的容颜，和独特的香气，反而更显得真诚可爱。
林清许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微笑道：“小姐过谦了。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此香清远脱俗，正合花朝节之本意。”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公子，也纷纷点头附和。
柳雪薇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她狠狠瞪向秦怀玉，却见对方依旧是，一副怯生生、不知所措的模样，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引起了怎样的风波。
林清许那句“清水出芙蓉”的评价，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扇在了柳雪薇精心装扮的脸上。
她只觉得周围那些，原本投向她华服美饰的目光，此刻都带上了若有似无的嘲讽，聚焦在那个穿着寒酸、却偏偏得了，林公子青眼的秦怀玉身上。
秦怀玉依旧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深青色衣裙的袖口，一副受宠若惊、局促不安的模样。
只有离她最近的青梅，才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下，那双沉静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冷光。
“林公子谬赞了，”秦怀玉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不过是山野粗鄙之物，当不得公子如此夸赞。”
她微微侧身，似乎想将自己，藏到柳雪薇身后，更显得弱小无助。
这副姿态，反而更激起了林清许，和一些旁观者的怜惜。
谁不知道，威北侯府这位表小姐，寄人篱下？
如今看来，怕是日子并不好过，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只能用些野花野草点缀。
柳雪薇胸口剧烈起伏，强挤出一丝笑容，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隔开了，林清许看向秦怀玉的视线。
“林公子也来赏花？这株玉兰确是园中一绝呢。”
她试图将话题引回，自己熟悉的、能够展示才学与身份的领域。
林清许礼貌地颔首，目光却又不经意地扫过，秦怀玉耳畔，那对别致的紫草籽耳坠，语气温和依旧。
“确是名品。不过，百花各有其美，正如这位小姐所言，天然之趣，往往更动人心。”
他这话，看似在回应柳雪薇，实则意有所指，目光再次落回，秦怀玉身上片刻，才彬彬有礼地告退，与同伴往他处去了。
他这一走，柳雪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她猛地转身，盯着秦怀玉，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你个秦怀玉！我倒是小瞧你了！竟敢在这种场合，耍弄心机，勾引林公子！”
秦怀玉惶然抬头，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泫然欲泣。
“大姐姐何出此言？我……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那香，真的只是，我自己胡乱做的……”
她声音带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引得周围尚未散尽的、一些目光又聚集过来。
柳雨柔见状，连忙拉住柳雪薇的胳膊，低声道：“薇妹妹，慎言！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虽也嫉恨秦怀玉，吸引了林清许的注意，但更怕柳雪薇，当众失态，毁了侯府名声，连带她也丢脸。
柳霜玲也小声劝道：“是啊大姐姐，跟她计较什么，平白失了身份。”
柳雪薇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妒火。
她狠狠剜了秦怀玉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你给我等着！回府再跟你算账！”
说完，她重整表情，努力维持着侯府嫡女的端庄，带着柳雨柔等人，几乎是拖着脚步，离开了这片，让她倍感羞辱的玉兰花下。
青梅直到她们走远，才松了口气，后怕地拍拍胸口。
“小姐，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那林公子……还有大小姐她……”
秦怀玉直起身，眼中的水汽，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清冷。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耳垂上的紫草籽耳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她低语。
她本无意招惹是非，但李氏母女步步紧逼，连让她安静做个，“背景”的机会都不给。
既然如此，她不介意让她们知道，即便是她们眼中，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土，扬起时，也能迷了贵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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