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大业十三年的秋,洛阳城外的邙山被连日秋雨泡得发涨。泥泞里混着腐烂的落叶与说不清的腥气,风卷着雨丝扫过光秃秃的树梢,像谁在暗处磨牙。
沈青芜蹲在寨墙的瞭望塔上,手里的竹笛转了半圈,笛尾敲了敲青砖。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发用根灰布带束在脑后,下颌线绷得紧,若不细看喉间那点极淡的轮廓,任谁都会当她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
“沈九哥,南边林子里有动静。”塔下传来二柱的声音,那少年嗓子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指节发白。
沈青芜低头,雨幕里能看见二柱身后的三十多个流民,有老有小,都缩在新筑的木栅栏后。这寨子是他们花了半月功夫搭的,夯土为墙,杂木为栅,勉强能挡挡野兽和散兵。
“看清了?”她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刻意模仿的粗粝,像磨过的砂石。
“没……没看清,就瞅见草动得怪,不像野物。”二柱的声音抖了抖,“会不会是……是乱兵?”
上个月,一伙溃兵洗劫了隔壁的庄子,男的杀了,女的拖走,火燃了三天三夜。那烟味儿,现在想起还呛得人喉咙疼。
沈青芜没答话,翻身从瞭望塔上跳下来。落地时溅起的泥水沾了裤脚,她浑然不觉,只把竹笛横在手里。笛身是老竹根做的,沉甸甸的,尾端被她磨得光滑——那里面藏着半尺长的铁刃,是沈忠给她磨的。
“沈忠叔呢?”
“在灶房熬药呢,张婆婆的咳疾又重了。”
她点点头,往寨子南门走。沈忠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这世上少数知道“沈九”其实是“沈青芜”的人。十三年前那个雪夜,正是这老人左手换了她一条命,如今那只手上缺了两根指头,下雨时总疼得直抽抽。
快到南门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撞破雨幕。七八条汉子裹着破烂的甲胄,举着锈迹斑斑的刀,骂骂咧咧地踹着栅栏。
“里面的人听着!把吃的交出来!不然拆了你们这破窝!”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刀上还挂着点暗红的东西,看着让人发怵。
栅栏后的流民顿时慌了,几个妇人把孩子往身后藏,有个年轻些的汉子想冲出去,被沈青芜一把拉住。
“别冲动。”她低声道,眼睛快速扫过那伙乱兵。七个人,三个带伤,刀虽利,脚步却虚浮,像是饿了很久。
“交不交?”独眼龙见没人应,挥刀就砍栅栏。木片飞溅,发出刺耳的裂响。
沈青芜往后退了两步,对二柱使了个眼色:“去叫沈忠叔,把灶房那锅刚熬的米汤端来。”
二柱一愣:“沈九哥,那是……”
“快去。”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等沈忠端着米汤出来时,栅栏已经被砍开个豁口。独眼龙正带头往里挤,冷不丁看见一锅冒着热气的米汤,喉结滚了滚,刀都顿了顿。
“这位爷,”沈青芜往前站了站,故意让自己的身影挡在流民前,“我们就这点吃的,刚够活命。您要是不嫌弃,先填填肚子?”
她说话时,竹笛的尾端悄悄抵在腰后,指尖扣着机括。只要对方有异动,那半尺铁刃能瞬间出鞘。
独眼龙眯起独眼,上下打量她:“你是这儿的头?”
“不敢当,就是大伙推我管点事。”沈青芜笑了笑,那笑里没半分暖意,“爷您看,我们都是逃荒的,身上没值钱东西。这米汤虽糙,好歹热乎,填肚子管饱。”
乱兵里有人咽了咽口水,拉了拉独眼龙的袖子:“头,要不……”
独眼龙啐了口唾沫,往地上吐了块带血的牙垢:“算你们识相!”他没接米汤,反而用刀指了指沈青芜,“但光有吃的不够,听说你们这儿藏了个隋朝大官的家眷?交出来,爷就饶了你们。”
沈青芜心里一紧。是冲着她来的。
十年了,那些人还没放过沈家余孽。
她脸上不动声色,反而往旁边让了让:“爷说笑了,我们这些人里,最远的就是从洛阳城里逃出来的,哪有什么大官家眷?您要是不信,尽管搜。”
“搜!”独眼龙一挥手,两个乱兵立刻往人群里钻。
沈青芜的指尖更紧了。她看见沈忠站在灶房门口,右手悄悄按在背后——那里藏着把劈柴刀。
就在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突然哭起来,扑到沈青芜腿边:“九哥,我怕……”是张婆婆的孙子,小名叫石头。
沈青芜弯腰把他搂住,目光扫过那两个乱兵。他们的眼睛在妇人们身上打转,手还不老实,显然没安好心。
“看来是真没有。”独眼龙不耐烦地咂咂嘴,目光落在那锅米汤上,“算了,把吃的留下,滚!”
乱兵们一拥而上,抢过米汤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吸气也不停。独眼龙临走时,又看了沈青芜一眼,那眼神像毒蛇,黏糊糊的:“小子,有种。但别让我再遇见你。”
等人走远了,栅栏后的流民才敢出声。二柱腿一软坐地上,张婆婆抱着石头哭:“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青芜没说话,只走到被砍坏的栅栏边,看着乱兵消失的方向。雨还在下,把地上的血渍冲得越来越淡。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沈忠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断指的手在发抖。
“要么是有人泄了密,要么……”沈青芜顿了顿,“是他们一直没放弃找。”
父亲沈知言当年官至隋朝御史,因弹劾宇文化及通敌,被反咬一口定了“谋逆”罪。满门抄斩那天,她才八岁,被沈忠藏在菜窖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熬过了一夜。
这些年,他们像耗子一样东躲西藏,从建康到洛阳,改了多少次名,换了多少个地方,可那些阴影总像附骨之疽。
“这地方不能待了。”沈青芜转身,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流民,“他们会回来的。”
“那我们去哪?”有人问,声音里满是绝望。
是啊,去哪呢?天下之大,战火纷飞,哪还有安身之处?
沈青芜望着洛阳城的方向。那里城墙高耸,此刻正被唐军围着。听说领兵的是秦王李世民,年纪轻轻,却打了不少胜仗。
“去洛阳。”她突然说。
沈忠猛地抬头:“姑娘,那是战场!”
“战场才安全。”沈青芜的眼睛在雨里亮得惊人,“乱兵不敢去,而我们……或许能在那里找到条活路。”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父亲的旧部王掌柜就在洛阳城里。当年父亲出事前,曾托人给王掌柜送过一个木匣,说里面是能保命的东西。
她必须拿到那个木匣。那可能是翻案的唯一希望。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昏黄的光。沈青芜把竹笛重新别回腰间,开始指挥众人收拾东西。
“能带的都带上,锅碗瓢盆,伤药绷带……二柱,去把那两匹瘦马牵出来,给张婆婆和孩子骑。”
没人再问为什么要去战场,或许在这乱世里,跟着这个总能想出办法的“沈九哥”,总比坐以待毙强。
沈忠看着她的背影,那身瘦小的男装里,藏着一个前朝贵女的骨血,也藏着一段血海深仇。他叹了口气,默默去收拾那包用油纸裹着的药——里面有治刀伤的,也有能让人暂时说不出话的。
走之前,沈青芜最后看了眼这刚搭起的寨子。夯土墙上还留着她刻的记号,是朵极小的芜花。
她转身,随着流民的队伍,一步步走向那座被战火笼罩的城。雨停了,风里飘来隐约的厮杀声,像在催促,又像在警告。
沈青芜握紧了竹笛,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铁刃。
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得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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