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渡口镇最大的车马行“四海通”外,人声鼎沸。
一支庞大的商队正在做着出发前最后的准备,几十辆大车上堆满了各色货物,用厚厚的油布盖着。镖师和伙计们大声吆喝,搬运着最后的补给。
云尘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观察着。他这几日打听到,这支“四海商队”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商队之一,常年往返于大燕王朝和南方诸国之间,信誉卓著。他们要去的地方,正是大燕王朝的都城——燕京。
他想加入商队,一来可以解决路途盘缠,二来,商队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红尘世界,三教九流汇聚,是绝佳的炼心之地。
他走到一个正在指挥装货、看起来像管事的中年人面前,拱了拱手:“这位掌柜,在下云尘,想在商队里寻个差事,做个护卫杂役都可,不求工钱,只求管一顿饭食,能随队去往燕京即可。”
那管事姓王,是商队的大掌柜,闻言上下打量了云尘一番。见他身形单薄,不像是有武艺在身的样子,便皱眉道:“小兄弟,我们这趟路途遥远,要翻越黑风岭,那里山匪猖獗,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请的护卫,都是在刀口上舔过血的好手。你这身板……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啊。”
王掌柜说的是实话,商队护卫,生死攸关,没人敢拿这个开玩笑。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走了过来,他腰间挎着一柄厚背大刀,眼神锐利如鹰。他拍了拍王掌柜的肩膀,瓮声瓮气地说道:“掌柜的,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了。这小子是谁?”
“陈头儿,这小兄弟想跟我们走一趟,当个护卫。”王掌柜苦笑道。
被称作陈头儿的汉子是这支商队的护卫总领,名叫陈猛,一手刀法颇为了得。他瞥了云尘一眼,眼中满是不屑:“就他?风大点都能吹跑了。小子,赶紧回家喝奶去吧,别在这儿添乱。”
周围几个护卫都哄笑起来。
云尘不恼不怒,神色平静地看着陈猛,开口道:“陈总领,护卫之职,勇力固然重要,但耳目清明,洞察先机,或许更能防患于未然。”
“哦?”陈猛来了兴趣,抱着胳膊,玩味地看着他,“那你倒是说说,你洞察到什么先机了?”
云尘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大刀上,缓缓说道:“陈总领的刀法刚猛,气血充盈,想必是外家功夫的好手。只是,总领左边第三根肋下,似乎有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而且,总领最近心火旺盛,夜间多梦,导致白日里精神虽足,但气息略有浮躁。这在平日无妨,若是与人死斗,这丝浮躁,便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此言一出,陈猛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取而代ściej是一种深深的震惊。
他肋下的旧伤是五年前与人搏命时留下的,极为隐秘,只有他自己和当初为他疗伤的大夫知道。而心火旺盛、夜间多梦更是他近来才有的毛病,连他婆娘都未曾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是看了他一眼,竟然说得分毫不差!
周围的哄笑声也停了,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云尘。这小子,难道是哪个神医的弟子?
王掌柜也是一脸惊异,他知道陈猛的实力,更知道他的脾气,能让他如此失态,可见这年轻人说的是真的。
陈猛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所有轻视之心,郑重地对云尘一抱拳:“小兄弟好眼力!陈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在下云尘。”云尘还了一礼,“略懂一些望闻问切的皮毛,算不得什么。”
他当然不是真的会医术,这不过是他运转《心尘诀》后,对他人身体气血的细微变化产生的感知。这门功法不修灵力,却能让他对“人”的观察入木三分。
“这可不是皮毛!”王掌柜连忙走上前来,热情地拉住云尘,“云尘小兄弟,不,云先生!既然你有如此本事,那便请你务必加入我们商队,担任随队参赞!月钱……就按陈头儿的一半算,你看如何?”
“掌柜客气了,在下说了,只求温饱,能抵达燕京便可。”云尘微笑道。
他越是如此,王掌柜和陈猛便越觉得他高深莫测,对他愈发敬重。
就这样,云尘顺利地加入了四海商队。他没有被分派具体的守卫任务,王掌柜给他安排了一辆单独的马车,让他好生歇着,只在关键时候出言指点一二便可。
商队缓缓启行,车轮滚滚,烟尘漫天。
云尘坐在车厢里,并未真的歇息。他掀开车帘一角,默运《心尘诀》,观察着商队里的每一个人。在他的感知中,每个人身上都覆盖着一层不同颜色的“心尘”。
王掌柜身上是精明的土黄色,混杂着对前路的忧虑;陈猛身上是刚猛的赤红色,坦坦荡荡;其余的护卫,大多是混杂着疲惫、警惕和对未来的期盼的杂色……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叫李三的护卫身上。此人看起来老实巴交,平日里沉默寡言,干活也勤快。但在云尘的“观心术”下,却看到他身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带着油腻感的“心尘”,那里面混杂着强烈的贪婪、恐惧和一丝丝不易察身亡的狠戾。
这种“心尘”,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云尘不动声色,将此人默默记在了心里。
商队行进了七八日,一路平安无事。这天傍晚,商队进入了黑风岭的地界。
山路崎岖,两旁是密不透风的丛林,天色渐暗,林中不时传来几声乌鸦的怪叫,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都打起精神来!”陈猛骑着马在队伍前后巡视,大声喝道,“这里就是黑风岭了,黑风寨的土匪最喜欢在这种时候动手!”
护卫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神色紧张地扫视着周围。
云尘从车厢里走了出来,来到陈猛身边,低声道:“陈总领,今晚恐怕会有麻烦。”
陈猛神色一凛:“云兄弟可是发现了什么?”
“我只是感觉有些心绪不宁。”云尘摇了摇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李三。他看到李三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飘忽,身上的那层灰色“心尘”正剧烈地翻涌着。
陈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是手下人紧张。但他对云尘已经深信不疑,立刻下令:“全队戒备!结圆阵,把货车护在中间!弓箭手准备!”
命令刚刚下达,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支利箭突然从两侧的密林中爆射而出,如同密集的雨点,覆盖了整个商队!
“敌袭!举盾!”陈猛怒吼一声,挥舞大刀磕飞了几支射向王掌柜的冷箭。
商队瞬间陷入了混乱,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怒骂声响成一片。护卫们虽然早有准备,但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还是立刻出现了伤亡。
紧接着,上百名手持明晃晃钢刀的山匪从林中呼啸着冲杀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大汉,煞气冲天。
“哈哈哈!四海商队,你们的财货,爷爷我黑风寨收下了!识相的放下兵器投降,可饶你们一命!”独眼龙狂笑道。
陈猛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山匪,厉声喝道:“兄弟们,跟他们拼了!保护掌柜和货物!”
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
就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那个叫李三的护卫,本应负责守护王掌柜所在的核心位置,却在与一个山匪的“搏斗”中,看似不经意地向侧后方连退数步,正好让出了一个缺口!
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山匪精英,眼中凶光一闪,立刻如狸猫般穿过这个缺口,直扑毫无防备的王掌柜后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连陈猛都来不及回防!
王掌柜若死,商队必定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王掌柜身后。
是云尘!
他一直用《心尘诀》锁定着李三,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云尘不会武功,但他心如止水,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他不退反进,在那名山匪的刀锋即将及体之时,猛地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在对方的腰眼上。
那山匪只觉一股巧力传来,下盘一软,身形顿时不稳,致命的一刀也随之偏了方向,擦着王掌柜的衣角划过。
“内鬼!”云尘口中暴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与此同时,一直假装与人缠斗的李三,见偷袭失败,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竟反手一刀,砍向身边一名正在奋力抵抗的同伴!
“噗嗤!”
那名护卫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朝夕相处的兄弟手上。
李三的背叛,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护卫的心头。
然而,云尘那一声“内鬼”,也让陈猛瞬间反应过来。他怒目圆睁,舍弃了面前的对手,一个旋身,手中大刀化作一道惊鸿,直劈李三!
“叛徒,受死!”
李三骇得魂飞魄散,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快就暴露了。仓促之间,他只能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李三的佩刀被陈猛含怒一击直接劈断,整个人如遭雷击,鲜血狂喷,倒飞出去,眼看是活不成了。
内鬼被诛,商队的士气再次被点燃。而偷袭失败,也让山匪们的气势为之一挫。
云尘一击之后,立刻退回安全地带。他看着眼前血腥的厮杀,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护卫和山匪,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明。
这就是红尘劫。
不是故事,不是传说,是真实的死亡,是赤裸的背叛。
他的心境,在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仿佛被一块磨刀石狠狠地打磨了一下,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剔透。
《心尘诀》悄然运转,将这股浓烈的“劫难之尘”缓缓吸纳,化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道韵,沉淀在他的心湖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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