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司像一台刚刚上油的机器,开始缓慢但坚定地运转起来。内情科科长侯三手下有个叫“泥鳅”的伙计,以前在周家后巷的茶馆跑过堂,眼睛贼尖。他注意到,每隔三天,总有个挑着山货担子的汉子,准时在傍晚时分敲响周家后门的小门。门房老周头会探出头,四下张望一下,然后快速接过担子,递出些东西,那汉子就低头匆匆离开。
“泥鳅”起初没在意,山货贩子给大户人家送货,寻常事。可盯了几次,他觉出不对劲:那汉子挑的担子看着沉,但每次送进去的货,周家厨房第二天并没见多用多少山珍野味。而且那汉子虽然穿着破旧,脚上那双鞋却半新不旧,是城里皮匠铺的好手艺,不像常走山路的。更怪的是,有次下雨,那汉子在巷口屋檐下避雨,撩起衣襟擦脸,“泥鳅”瞥见他腰间露出一截刀柄,虽然用布缠着,但形状分明不是砍柴刀。
侯三听了汇报,立刻警觉起来。 他加派了两个人,轮流盯梢这个“山货贩子”。发现他并不在城里其他人家走动,送完货就出城,往东北唐崖土司方向的山路去了。下一次,等他再进城时,两个机灵的军情司人员扮作樵夫,远远跟了一段。其中一人曾在唐崖那边贩过皮子,隐约觉得这汉子走路的姿态、偶尔回头张望的眼神,不像普通百姓,倒像是……练过武的,而且身份不低。
消息汇总到田青云这里。他在地图上唐崖土司的位置画了个圈,眉头紧锁。周家刚吃了大亏,转头就和唐崖的人秘密接触?肯定没好事。
“先别动他,”田青云下令,“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周家后巷邻居住的是谁?能不能想办法靠近听墙根?”
机会来了。 周家后巷隔壁是一户做绸缎生意的外地商人,最近生意不好,打算回老家,正悄悄找人盘铺子。侯三立刻以“想开个杂货铺”的名义,通过中间人接触,高价(用的是军情司的特别经费)把那宅子连同后面的小院一起租了下来,租期三个月,理由是要“重新修缮”。那商人乐得拿钱走人,哪管那么多。
宅子一到手,行动科的人立刻秘密进驻。他们选中与周家书房仅一墙之隔的厢房。雷猛带人夜里用特制的薄刃工具,小心翼翼地在厚厚的土坯墙上钻出一个小孔,斜着通向隔壁。然后将一根细长的空心铜管(匠作坊按图纸打的)慢慢插入,外面用泥灰仔细伪装好,与墙壁融为一体。铜管的另一端,接上一个类似漏斗的铜碗,贴在墙上,人把耳朵凑上去,能比较清晰地听到隔壁的说话声。这是向拯民根据以前看过的杂书,描述的简陋“听瓮”原理改造的。
连续蹲守了两个晚上,周家书房都静悄悄的。 直到第三天夜里,那个“山货贩子”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很快离开。书房里亮起了灯,隐约传来对话声。
负责窃听的是石头和一个耳朵特别灵的队员。两人屏住呼吸,轮流把耳朵贴在铜碗上。
开始是周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股狠劲:“……覃公子放心,只要贵司出兵,做出攻打巴寨的姿态,把那向拯民和他手下主力引过去,剩下的事,刘某人和我周家自会料理干净。”
一个年轻些、带着点山里口音的声音响起(应该就是那位“覃公子”):“周老爷,空口无凭。我唐崖出兵,担着干系。你要我们‘牵制’,万一那白虎营死守巴寨,或者回头咬我们一口,损失谁补?还有,事后官府那边,你们真能摆平?我父王要看到刘通判的亲笔信,保证此事过后,官府绝不追究我唐崖‘越界’之举。”
周文渊:“银子,五千两,事成之后立刻奉上。西山那三处寨子,原本就是争议之地,划给唐崖,也算物归原主。至于刘大人的信……” 他顿了顿,“下次,覃公子再来时,必定奉上。刘大人说了,只要向拯民一死,他那守备的位子、还有那些工坊、钱庄,自然……呵呵。到时,盐引、茶引,都好说。”
覃公子:“好!那就一言为定。不过,我还有个要求。动手那日,我要亲眼看到那向拯民离开施南城,往巴寨去。否则,我的人不会动。”
“成交!”
后面的声音更低,听不真切,但核心阴谋已经清晰: 周家勾结唐崖土司二公子覃远,许以重金和地盘,让唐崖出兵佯攻依附施南的巴寨(一个位于施南与唐崖之间的小土寨),诱导向拯民率主力回援。同时,刘通判会以“守备擅离职守,致防务空虚”为由,调动府军(虽然人数不多,但名义上正统)控制施南城,特别是工坊区和钱庄。周家则组织煽动自家佃农和收买的流氓,制造“民变”,在混乱中刺杀向拯民。最后,把所有罪名推到“唐崖土司劫掠,守备战死”上。一条毒计!
石头听得后背发凉,强压着激动,把听到的关键词句飞快记在随身的小本上。
拿到窃听记录,田青云也倒吸一口凉气。周家这是要彻底掀桌子,不惜引外敌、勾结官府,也要置向拯民于死地。刘通判果然牵涉极深,而且胃口更大,想要一口吞下向拯民的全部基业。
“必须拿到刘通判的亲笔信,那是铁证!”田青云对雷猛说,“下次他们交易信件,能不能想办法拿到手,或者看到内容?”
直接偷或抢,容易打草惊蛇。 侯三那边传来另一个消息:周文渊书房伺候茶水的一个小丫鬟,家里老娘病重,急需用钱,正在偷偷找相熟的婆子打听哪里能借到印子钱。这是个机会。
行动科设计了一个方案。先由一个面生的妇人(军情司发展的眼线)假装偶然结识那丫鬟,表示同情,借给她一笔钱,解了燃眉之急,取得了初步信任。然后,在一次“闲聊”中,“无意”透露有一种“神仙水”,是从道观求来的,用特殊药材配制,平时无色无味,但只要用火一烤,或者贴身焐热了,就能让写过字的纸张显出淡淡的影子,据说能帮人“看清贵人心里真正的想法”,很灵验。丫鬟将信将疑,但在对方怂恿和“若有用,另有重谢”的许诺下,答应试试。
其实那所谓“神仙水”,是田青云根据向拯民提点的化学原理(他称之为“古法”),用几种常见的药材和矿物(如五倍子、绿矾等)反复试验,配出的一种简易隐显墨水。 用它写字,干后无痕,遇热(如靠近炭火、烛火烘烤,或人体温度长时间熨烫)会显现出淡黄色痕迹。
几天后,覃远果然再次潜入周家。这次,他拿到了一封密信。交易完成后,周文渊将信锁入书房一个小匣。当天夜里,那丫鬟趁送夜宵进去、周文渊暂时离开的片刻,迅速用蘸了“神仙水”的干净棉布,轻轻擦拭了信纸的空白处(她不敢涂有字的地方),然后若无其事地退下。
第二天,田青云拿到了丫鬟偷带出来的、浸过药水的棉布。 他将其小心地贴在一张白纸上,放在炭盆上方缓缓烘烤。渐渐地,白纸上真的显现出几行淡淡的字迹!虽然不全(只显影了接触药水的部分),但关键信息足够:“……事成之后,盐引三张,准尔专营……唐崖之事,概不追究……刘……”
“够了!”田青云看着这铁证,眼神冰冷。他立刻让人将显影的字迹临摹下来,原件则让丫鬟找机会放回原处(用类似方法处理掉痕迹),以免周家察觉。
所有情报和证据摆在向拯民面前时,他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好一个一石三鸟的毒计。”向拯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想借唐崖的刀调虎离山,再用官府的权趁虚而入,最后用周家的狗咬人。看来,我们是把他们逼到绝路,也让他们彻底疯了。”
“东家,我们是不是立刻动手,抓了周文渊,揭发刘通判?”田青云问。
“不。”向拯民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唐崖、巴寨、施南几个点之间移动,“他们布好了局,想让我们往里跳。我们要是现在掀桌子,唐崖的威胁还在,刘通判可以抵赖,周家也能断尾求生。太便宜他们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们将计就计,我们何不……反将一军?他们不是想诱我出去吗?我就出去给他们看。他们不是想在城里动手吗?我就给他们留个‘空城’。只不过,这出去的队伍,留下的‘空城’,得按我们的剧本走。”
一个大胆的“反诱杀”计划,在向拯民脑海中迅速成形。他要利用这个阴谋,将唐崖的兵、周家的爪牙、刘通判的野心,一并引入瓮中,彻底解决这三股纠缠在一起的祸患。军情司截获的密谋,从致命的陷阱,变成了绝地反击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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