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民医馆的灯火亮起来后,向拯民知道,光等着病人上门不行,得把病根子往外刨,把脏东西从百姓日常里清出去。一场看不见的“卫生仗”,在施南城西悄悄打响了。可这仗,比真刀真枪还难打,因为对手是千百年来积下的习惯、老脑筋。
头一桩,是“方便”的事。流民新村人多,原先都是在自家屋后挖个坑,或者干脆找个僻静角落解决。一到夏天,臭气熏天,苍蝇乱飞。向拯民下令,在村东、村西各建一座砖砌的“公厕”,用上了工坊自产的水泥抹缝、铺地,结实又防渗。还专门雇了四个孤苦的老人,每日定时清理,把粪尿挑到村外指定的堆肥坑里沤肥。
没想到,这“便民”的事,惹来了埋怨。
“在家后头拉撒,虽有味,但肥了自家的菜地。现在弄到公厕去,多走几步不说,那秽气聚在一起,冲了我家灶神怎么办?”有老妇人堵在村口,扯着嗓子跟负责督办的田青云理论。
“就是!老祖宗都这么过来的,也没见咋样!现在非让人去那砖房里蹲着,别扭!”有人附和。
更麻烦的是那几个被雇来清粪的老人,头两天还干着,第三天就有两个撂了挑子,缩在家里不肯出门了。问原因,支支吾吾,后来才透出风声:有人说他们干的是“掏茅坑”的贱役,晦气,连带着儿孙都要倒霉。
第二桩,是喝水的讲究。向拯民带人彻底查清了水源,把受污染的几口井都封了,插上“禁饮”的木牌。在全城公示了六口确认干净、派人看守的水井为“可饮用水井”。同时,让护工们到处宣传:“井水生喝易生病,煮开晾凉最保险!”
这话又捅了马蜂窝。
“柴火多金贵啊!平日里烧饭都省着用,现在喝口水还要费柴去煮?这不是要穷死我们吗!”一些家计艰难的流民户主首先不乐意。
周家安插在流民里的人趁机煽风点火:“就是!向守备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工坊有煤烧,自然不知柴米贵!让咱们顿顿喝滚水,就是变着法儿耗光咱们的家底,好让咱们更死心塌地给他做工!”
第三桩,是除害虫。向拯民让赵铁骨组织了一支临时队伍,把新村和工坊区里那些垃圾死角、杂草丛生处彻底清理了一遍。又画了图样,让铁器坊做了几十个简易的捕鼠夹分发下去,鼓励百姓灭鼠。还让护工指导,用晒干的艾草、石灰粉洒在墙角床下驱跳蚤。
这一下,连医馆里那位请来的吴郎中都忍不住私下嘀咕了:“大人,这病由天定,生死有命。洒扫洒扫,讲究干净些,也就罢了。如今这般大动干戈,洒灰驱虫,近乎洁癖,恐有违自然之道,非养身之理啊。”他观念里,还是觉得瘴气疫病是天地间的“邪气”,人只能顺应、化解,如此强势干预,似有“逆天”之嫌。
阻力重重,流言四起。向拯民站在废营里,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沉滞的抵触情绪,像梅雨天糊在身上的湿衣裳,扯不掉,甩不脱。
“光说没用,得做给他们看。”向拯民对田青云和赵铁骨说,“破这局,得用三样东西:榜样、好处、结果。”
榜样,就是带头干。 第二天,向拯民带着田青云、赵铁骨,拿着水瓢,走到一口公示的“可饮用水井”边。当着众多围观百姓和探头探脑的周家伙计的面,从井里打上一桶清澈的井水,然后当场用随行携带的小泥炉烧开,晾到温热。向拯民端起一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抹抹嘴,朗声道:“这水,烧开了,没怪味,更不易生病!我向拯民,日后在施南,就喝这烧开的水!”田青云更是挽起袖子,带着几个胆大的护工,每日定时去公厕查看清扫情况,有时还亲自动手洒石灰、清理。那四个清粪的老人,工钱被悄悄提高了一成,田青云还常去他们家里坐坐,送些米粮,尊称一声“阿公”。渐渐的,说闲话的少了,老人腰杆也挺直了些。
好处,就是让利。 那些集中起来的粪尿,在堆肥坑里沤熟了,是上好的肥料。向拯民让人联系了附近几个村子需要肥料的农户,以低价出售。卖肥料得来的钱,一部分补贴给清粪的老人和清扫队,另一部分买了更多的石灰、艾草分发给百姓。这样一来,清理卫生不再是单纯的“晦气活儿”,变成了一个能挣点小钱、还能得实惠的“差事”。有人开始算账:去公厕虽然多走几步,但家里干净了,生病少了,省下的药钱和误工钱,可比那点自家菜地的收成划算。
结果,就是看实效。 济民医馆的“病案册”一天天厚起来。半个月后,田青云把册子上的数据整理出来:自推行这几项措施、医馆全力救治以来,新发病的人数明显下降,抬进来十个病人,大概有八九个能走着出去。病死率从疫情刚起时吓人的三成多,降到了不足一成。那些喝开水、勤清扫的家庭,确实少有人生病。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百姓们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慢慢偏了。
关键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傍晚。 那位曾私下质疑“逆天”的老郎中,姓陈,他老伴突然腹痛如绞,呕吐不止,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陈郎中自己用尽法子不见效,急得团团转,眼看要不行了,老泪纵横之际,一咬牙,让人把老伴抬到了济民医馆。吴郎中会同向拯民,判断是急腹症,用了针灸、汤药,配合向拯民指导的禁食、观察,忙活了整整一夜,终于把陈老夫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陈郎中看着脸色渐渐恢复的老伴,又看看医馆里井井有条的隔离病区、忙碌但洁净的护工、记录详细的病案,再想想自己之前的言论,脸上火辣辣的。他对着向拯民和吴郎中深深一揖,回头就把自己的药箱和两个徒弟都带到了济民医馆:“老夫迂腐,不识天时,更不知医术亦可如此济世。愿附骥尾,略尽绵力。”
连最固执的老郎中都服了软,百姓们的口风彻底变了。先前传的“白虎工坊引瘟神”,渐渐被新的顺口溜取代:“白虎爷,镇瘟神;向大人,救苦人。洒石灰,清茅房;喝开水,保平安。”
只有田青云,在夜深人静整理医馆记录时,留意到一些特别的细节。她发现,雪魄似乎特别“喜欢”待在医馆病区外的院子里,常常安静地卧在那里打盹。而它卧着的那片地方,蚊虫明显比其他角落少得多。她还悄悄记下了另一件事:有一次,一个护工不小心划伤了手,鲜血直流,雪魄走过去,用爪子在她伤口旁边的地上无意识地刨了几下。那护工情急之下,抓了点被雪魄刨松的泥土按在伤口上想止血,没想到血很快止住了,伤口愈合得也比平时快些。再加上之前狗儿被舔后退烧的事……
田青云在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工作笔记上,用娟秀的小字谨慎地记下:“雪魄,异于常虎。其卧处,虫蚁避易;其唾液,似有退热奇效;其爪痕处泥土,敷于伤处,止血生肌较常土为速。此等异质,不知是福是祸,须密察之。”
公厕的味道渐渐被石灰和艾草的气味取代,开水袅袅的白汽,从越来越多百姓家的灶台上飘起。一场关于清洁与健康的微小革命,在质疑与观望中,艰难地扎下了根。而雪魄身上隐藏的秘密,如同埋在地下悄然滋长的根须,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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