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遇袭的余波，在岳不群的强力弹压下，并未掀起更大的波澜，却如同渗入地底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改变着山中的氛围。
弟子们练功更加勤勉，眼神交汇时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警惕。
令狐冲白日里依旧遵循师命，沉心打磨基础剑法。
只是偶尔，当他独自在院中练习时，会不自觉地融入一丝思过崖上所悟的“无招”之意，让原本规整的剑路多出几分难以捉摸的灵动。
这细微的变化，寻常弟子难以察觉，却未能逃过一直暗中留意他的那双眼睛。
这日午后，令狐冲刚练完一套剑法，正用衣袖擦拭额角的细汗，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小师弟，好俊的功夫。”
令狐冲转头，见劳德诺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憨厚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看你练得辛苦，师兄特意去厨房给你拿了碟新做的绿豆糕。”
“二师兄。”
令狐冲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着礼数回应，
“有劳二师兄挂心。”
劳德诺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状似随意地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令狐冲手中的木剑上，赞叹道：
“方才我看小师弟那一式‘有凤来仪’，似乎与往日不同，更多了几分…嗯，说不出的灵性。可是师父近日另有指点？”
令狐冲心下冷笑，知道这才是劳德诺的真正来意。
他是在试探，试探自己武功进境异常的原因，是否与岳不群的暗中布局有关，或是发现了其他什么。
“二师兄说笑了。”
令狐冲抬起小脸，露出一个属于孩童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师父只让弟子勤练基础，说是根基不稳，地动山摇。方才…方才许是弟子练得乏了，手腕发软，剑招使得歪了些，让二师兄见笑了。”
他故意将那份灵动机变说成是力竭失手，语气天真，眼神清澈，看不出半分破绽。
劳德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疑虑，但看着令狐冲那毫无心机的模样，又觉得自己或许是多心了。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令狐冲的肩膀：“原来如此。小师弟年纪尚小，练功确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他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道：
“说起来，那日后山发现毒镖，可真是凶险。小师弟那日也在山下，没被吓到吧？可还…看到什么其他可疑之人？”
来了！令狐冲心中凛然，劳德诺果然对那枚遗失的箭簇耿耿于怀。
他歪着头，故作思索状，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那日我和师娘、师妹一直在绸缎庄里，后来就直接回山了。二师兄，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他答得滴水不漏，完全将自己摘了出去，仿佛那枚关键的箭簇与他毫无干系。
劳德诺仔细审视着他的表情，未能发现任何异常，只得按下心中的疑虑，又闲聊几句，便借口还有杂务，转身离开了。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那惯常挂在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阴沉了几分。
令狐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脸上的天真无邪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与他年龄不符的冷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方才被劳德诺拍过的肩膀，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令人不适的触感。
他知道，劳德诺并未完全打消疑虑。
这个潜伏在华山的内鬼，就像一条藏在草丛中的毒蛇，不知何时就会暴起伤人。
是夜，月隐星稀，山风比往日更急，吹得山林呜呜作响，如同鬼泣。
令狐冲再度潜上思过崖，将白日里与劳德诺的交锋，以及自己的担忧，尽数告知了风清扬。
风清扬听罢，沉默片刻，望着崖下翻滚的黑暗云海，淡淡道：
“宵小之辈，何足道哉。内鬼固然可恨，但因此乱了自己方寸，才是大忌。”
他转向令狐冲，
“你的剑，因何而挥？”
令狐冲一怔，随即坚定答道：
“为守护华山，守护师门。”
“既为守护，便需有守护之力与守护之智。”
风清扬目光如电，
“力，我可授你；智，需你自悟。察奸辨伪，亦是修行。记住，无论暗流如何汹涌，持守本心，砥柱中流，方是正道。”
他没有再传授新的剑招，而是让令狐冲将之前所学的“总诀式”变化，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模拟应对各种可能的袭击与陷阱。
这一次的练习，不再仅仅是追求招式的精妙，更融入了对人心鬼蜮的揣度与防备。
下山时，已近子时。风更大了，吹得令狐冲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途经那片白日里与劳德诺交谈的竹林时，竹影疯狂摇曳，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突然，他脚步一顿，敏锐地察觉到竹林深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
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身子隐在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小心翼翼地望去。
借着云层缝隙中透出的微弱月光，他隐约看到两个模糊的黑影，正在竹林深处快速低语交谈。
其中一人身形矮壮，看轮廓似是劳德诺！另一人则完全笼罩在黑暗里，身形飘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距离太远，风声太大，他完全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
只见劳德诺对那人态度颇为恭敬，似乎递过去了什么东西，而那黑影接过之后，只是点了点头，便如同鬼魅般向后一飘，瞬息间便消失在浓密的竹影与黑暗之中，身法之快，远超日前来袭的那些黑衣人！
劳德诺在原地停留片刻，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低着头，快步朝着弟子房舍的方向离去。
令狐冲藏在竹丛后，心脏怦怦直跳，手心沁出冷汗。他果然没有猜错！
劳德诺不仅真是内鬼，而且与他接头的，竟是这样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神秘人！这远比几个黑衣刺客的威胁要大得多！
他不敢久留，待劳德诺走远，才借着风声和竹影的掩护，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令狐冲大口喘着气。今夜所见，让他对华山派面临的危机有了更深的认识。
敌人不仅在外部强攻，更在内部腐蚀，且其势力恐怕远超想象。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