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沈家村的万籁俱寂,反而将沈逸心中的喧嚣放大了无数倍。他睡不着,或者说,他不敢睡。
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像走马灯一样,循环播放着让他窒息的画面。
“咳……咳咳……”
东屋里,母亲压抑着痛苦的咳嗽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地割着他的心。
桌上那张薄薄的医院催款单,上面“三十万”的猩红数字,却重如泰山,压得他脊梁骨都快断了。
还有前女友张倩那张轻蔑的脸,和她挽着宝马男离去时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沈逸,醒醒吧,爱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救你妈的命!”
“呵……”
沈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从积满灰尘的柜子里翻出家里仅剩的一瓶劣质白酒。
瓶身黏腻,标签模糊。
他拎着酒瓶,像个孤魂野鬼般晃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月光清冷,将他落魄的影子拉得老长。
角落里,那只他顺手救回来的柴犬“旺财”正蜷缩着睡觉,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
或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悲伤,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咕咚。”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条火线,直烧进胃里。
沈逸被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却觉得这股灼烧感,反而让麻木的心脏有了一丝活着的实感。
“连你都觉得我可怜,是吗?”
沈逸对着旺财的影子,举了举酒瓶,声音沙哑。
醉意朦胧间,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倾诉。
倾诉着都市里的尔虞我诈,职场上被上司抢走的功劳,被同事甩来的黑锅,还有那段被现实击得粉碎的爱情。
“我他妈……就是个废物!”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手背瞬间擦破了皮,渗出血珠。
旺财被这动静惊醒了,拖着还未痊愈的后腿,一瘸一拐地挪到沈逸脚边。
它仰着毛茸茸的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里满是担忧,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沈逸手上的伤口。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伤口处传来,奇异地抚平了一丝痛楚。
沈逸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院子另一角的阴影里。
那里,摆着一盆早已枯死的兰花。
那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花,父亲说,兰花有君子之风,不与群芳争艳。
可如今,只剩下几根干枯如柴的枝条,死气沉沉,像极了他自己那颗早已死去的心。
“爸,你说做人要像兰花一样有骨气……可骨气,换不来救命的钱啊……”
沈逸苦笑着,将瓶里最后一口酒洒在地上,算是祭奠父亲,也祭奠自己逝去的理想。
酒液在干燥的泥地上迅速渗开,一部分溅到了那盆枯兰的花盆边缘和干裂的土壤里。
旺财似乎是被酒味吸引,又或许是口渴,它凑了过去,对着那片湿润的泥土嗅了嗅,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将混着酒渍和泥土的液体舔舐了几下。
有几滴晶莹的口水,顺着它的嘴角,滴落在了兰花干枯的根部。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醉眼惺忪的沈逸根本没有在意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酒瓶空了,心也空了。
无边的疲惫和绝望席卷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颓然倒地。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只感觉到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东西拱进了他的怀里。
是旺财。
沈逸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这小小的、温暖的身躯死死抱住,脸深深埋进它柔软的绒毛里。
干净温暖的气息,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慰藉。
“只有你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自语。
“只有你……不会嫌弃我这个废物……”
这是他彻底失去意识前,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脆弱倾诉。
……
第二天清晨。
宿醉带来的剧烈头痛,和穿透眼皮的刺眼阳光,让沈逸痛苦地**了一声。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上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甩了甩昏沉的脑袋,他记挂着要给母亲做早饭,踉跄着起身。
然而,当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院子角落时,整个人仿佛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个角落,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里,昨天还是一盆枯枝败叶、死气沉沉的兰花,此刻,竟然……竟然开花了!
而且,开出了一朵他毕生从未见过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绚烂花朵!
那花瓣,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幽蓝色,边缘又带着一丝神秘的紫色,最不可思议的是,花瓣的尖端,竟然泛着一层淡淡的、流光溢彩的金色光晕!
根本不似凡间之物。
一股清雅至极、却又霸道无比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
仅仅是吸入一口,沈逸就感觉宿醉的头痛瞬间消散,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精神!
这不是幻觉!
沈逸疯了一般冲过去,双膝一软跪在花盆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几乎是虔诚地,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泛着金光的幽蓝花瓣。
冰凉、丝滑、富有弹性的触感,以及那饱满到仿佛要溢出来的生命力,清晰地通过指尖传递到他的大脑。
是真的!
枯木逢春,死而复生!
怎么可能?!
沈逸的大脑在宕机了十几秒后,开始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疯狂运转。
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喝酒,他醉倒……
没有施肥,没有浇灌任何特殊的营养液,这盆死了快一年的兰花,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如此神迹?
排除了所有科学的、不科学的可能性后,一个唯一的、荒诞到极点的变量,在他脑海中清晰。
昨晚……旺财!
沈逸猛地回头,凌厉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正摇着尾巴,一脸憨萌无辜地望着他的柴犬身上。
他想起来了!旺财昨晚在那盆花边上……舔过!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他的视线,从旺财身上,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个给旺财吃饭用的破碗上。
碗里,还有一些昨天剩下的,混杂着它口水的剩水。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猛地转向院子另一边,那片因为缺水和疏于打理,已经快要枯黄死去的菜地。
沈逸的心脏,开始“砰、砰、砰”地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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