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药汁的微涩，白珠珠垂着眼，一动不动。方才那一笑像刀锋出鞘，可她知道，刀刚亮了个刃，真正的猎场才刚刚拉开帷幕。
厅外鼓乐未歇，宾客还在交头接耳，议论那盒洒落的药粉。就在这时，正门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通传——
“摄政王驾到。”
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泼进滚油锅，满堂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些正低声品评白玉郎“孝心可嘉”的夫人，也都闭了嘴，端坐如钟。
白珠珠缓缓抬眼。
玄色身影踏入门内，步履沉稳，不疾不徐。他一身锦袍无纹，腰间悬着个墨玉小瓶，走动时轻晃，像是装着什么活物在里头呼吸。发髻用银环束起，眉目冷峻，左眼角那颗泪痣，在灯火下泛着暗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谢无妄。
前世执掌天下权柄的男人，如今不过二十二，却已让满朝文武低头。白珠珠记得他后来的模样——披着染血的龙袍，站在摘星台边缘，看着她被火舌吞没，眼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而现在，他来了。
她立刻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手指悄悄掐进掌心，借痛意稳住呼吸节奏。不能慌，也不能演过头。她现在不是女帝，只是个病弱的国公小姐，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那种。
谢无妄走过主位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淡，却像刀背擦过皮肤，冷得她脊椎一紧。
她没抬头，只觉袖中那粒毒样贴着腕骨，凉得发麻。
司礼官高声宣读贺礼名单，谢无妄落座于上首，位置仅次于虚设的帝座。他没看任何人，也没接任何人的敬酒，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口热气。
气氛更紧了。
几位老臣见状，连忙找话题缓和场面。一位宗室元老清了清嗓子，提起北境军饷调度的事：“……粮草运输受雪阻，三月前恐难抵达，诸位可有良策？”
话音刚落，白珠珠忽然开口。
“不如用丝绸抵军资？南地丝产丰足，运起来也快，将士们穿暖了，还能拿去换牛马，岂不两便？”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全场一静。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扫来，有惊讶，有讥讽，也有不忍直视的尴尬。白玉郎坐在侧席，嘴角微扬，像是等着看她出丑。
谢无妄终于抬眼。
他没说话，只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碰上桌案，发出“嗒”一声轻响。
然后，他开口，语调平得像念奏折：“国公小姐可知，北境风雪三月即至，丝绸易损，不耐寒湿，若遇暴雪，一夜尽毁。”
一句话，点破荒谬。
白珠珠咬住下唇，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疼得眼眶真的泛了红。她低头，嗓音发颤：“是……是珠珠愚钝。我只是听闻边关将士缺衣少食，心里着急，只想尽一分力……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着掩住嘴，肩膀微微抖动。
有人轻叹：“年纪小，不懂政事也正常。”
“就是，一片善心罢了。”
“可惜太天真。”
这些话听着像安慰，实则把她钉死在“无知闺秀”的位置上。
而她要的，正是这个。
余光里，她瞥见谢无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确认某种判断后的放松。
——蠢货不足惧。
成了。
她垂着头，藏在袖中的手却慢慢松开。指甲掐出的月牙痕还在，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这一巴掌，她挨得值。比起前世被他亲手灌下鸩毒，这点羞辱算什么？
正想着，身旁忽然一阵窸窣。
白玉郎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近前，俯身低语：“姐姐方才失言，摄政王最厌蠢人，怕是已记恨上了。”
语气关切，字字带刺。
白珠珠扶额，气息虚弱：“我只盼能帮上忙……如今反倒添乱。”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扫向谢无妄的方向。
恰好，他也正看来。
四目相对。
她没躲，反而抬起眼，露出一丝怯生生的仰慕，像是被权势震慑住的小姑娘，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随即迅速垂首，仿佛不敢直视天家贵胄。
谢无妄眸色微动，片刻后，轻轻颔首。
不是回应，是认可——此人无害。
他站起身，玄袍一拂，转身离席。
黑影掠过雕梁，像一只无声飞过的鸦。
白珠珠依旧坐着，由红袖搀扶着，脸色苍白，似受惊未愈。可她的指尖，正一下一下，摩挲着裙摆内侧的银线。
那纹路，是蛛。
她没动，也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解刚才那一眼、那一笑、那一颔首。
谢无妄信了。
他以为她蠢，以为她软，以为她连自保都难，更别说搅局。
可她知道，这男人从不做无谓之举。他今天出现在这场生辰宴，绝不是为了听谁提个荒唐建议。
他在看人。
看谁蠢，谁狂，谁藏锋，谁露刃。
而她，刚刚递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无知少女，不足为患”。
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冷笑。
戏才刚开始。
白玉郎站在不远处，盯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方才她望向谢无妄的眼神，清澈得让他陌生。那种仰慕，不是装的，至少不像装的。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从小到大，她的眼里只有他。哪怕他做错事，她也会护着他。可现在，她看向那个男人时，竟有种他抓不住的东西在流动。
他不信她会喜欢谢无妄。
但他怕。
怕她不再需要他。
“姐姐。”他走过去，声音放柔，“你还好吗？”
白珠珠抬起眼，眼神涣散了一瞬，像是刚从梦里醒来：“弟弟……你说什么？”
“我说，你还好吗？”
“哦……还好。”她勉强一笑，“就是有点累。”
她说完，抬手扶额，指尖不经意滑过唇角——那里还沾着一星干涸的药汁。
她没擦。
而是用拇指轻轻一抹，将那点残渍蹭开，像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符。
白玉郎盯着她的动作，喉咙动了动。
下一刻，她忽然转头，看向门口。
谢无妄的身影早已消失，但地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影子，被灯笼拉得扭曲变形，像一条盘踞的蛇。
她静静看着那影子，直到它随着风灯晃动，碎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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