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大晟王朝的都城上京。
靖安王府内,灯火通明,红绸漫天,将这座素来以森严肃杀闻名的府邸,映照出几分难得的喜庆与暖意。
而这份暖意,却丝毫透不进喜房之内。
沈清辞端坐在铺满莲子花生的喜床上,凤冠霞帔,嫁衣如火。大红的盖头遮蔽了她的视线,却遮不住她身上那股与这满室喜气格格不入的、宛如万年玄冰般的寒意。
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正死死攥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她不是苏明月。
那个传说中吏部尚书家体弱多病、风一吹就倒的庶女,早在半月前,就已经被送往一处无人知晓的别院“静养”了。
而她,是暗影楼排名第一的杀手,离刃。
一个活在刀光剑影里,双手沾满鲜血的幽魂。
三日前,暗影楼楼主亲自召见了她,给了她出道以来最匪夷所思,也是最让她心动的任务——顶替苏明月的身份,嫁给权倾朝野的靖安王萧景玄,而后,寻机刺杀。
萧景玄。
这个名字,是刻在她骨血里的烙印,是她午夜梦回时啃噬心脏的毒虫。
八年前,正是他率领的玄甲卫,以通敌叛国之名,踏平了她真正的家——云麾将军府。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只有年幼的她,在忠仆的掩护下,侥幸逃生,后被暗影楼所救,或者说,所囚。
从那一天起,她不再是将军府千金沈清辞,而是楼主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离刃。
她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复仇。
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八年。
盖头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世人皆知靖安王战功赫赫,杀伐果断,却不知他今夜即将迎娶的,是一心想要他性命的索命恶鬼。
吱呀——
房门被推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他来了。
沈清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也随之放缓,整个人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等待着致命一击的猎豹。她已经想好了,只要他掀开盖头,在她“羞怯”低头的那一瞬,她袖中的短刃便会如毒蛇出洞,划破他的咽喉。
脚步声停在了床前。
沈清辞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穿透。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不动如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人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沉默如山。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沈清辞精心计算的节奏出现了一丝偏差。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被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声。
终于,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喜秤。
盖头被缓缓挑开。
模糊的光影瞬间变得清晰,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闯入了她的视眼。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他同样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却丝毫没有被这艳色夺去风采,反而更衬得他肤色冷白,气势凌厉。
这便是萧景玄,她的灭门仇人。
沈清辞的心头涌上滔天恨意,指尖的短刃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破袖而出。她强行压下杀念,按照计划,垂下眼帘,做出娇羞柔弱的模样。
就是现在!
然而,预想中俯身靠近的动作并未发生。
萧景玄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没有新郎官该有的喜悦或惊艳,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与……戏谑?
“苏尚书说,你自幼体弱,需好生将养。”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本王瞧着,倒也不尽然。至少,这口气憋得比军中最好的斥候还要长久。”
沈清辞心头一凛。
他在说什么?他在试探?还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她不敢抬头,只能将柔弱伪装到底,声音细若蚊蚋:“王……王爷……”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觉身体一轻,竟被萧景玄拦腰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理智瞬间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她如今是“苏明月”,一个连走路都会喘的病秧子,绝不能暴露武功。
“王爷!”她惊呼一声,双手看似慌乱地抵在他的胸前,实则是在寻找可以一击毙命的要害。
萧景玄却完全无视她象征性的挣扎,径直将她抱到床榻内侧,放下。随即,他自己也脱下外袍,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沈清辞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剧本不是这样的!合卺酒呢?那些繁文缛节呢?他怎么……就这么直接躺下了?
更让她惊骇的是,下一刻,一条有力的臂膀环了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她揽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你……”沈清辞的身体彻底僵硬,袖中的短刃被死死压在他的手臂与她的腰腹之间,根本无法动弹。
“夫人身体孱弱,手脚如此冰凉。”萧景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喑哑的笑意,“春宵苦短,但洞房花烛夜,还是先睡个好觉吧。本王体热,正好为你暖暖身子,免得半夜着凉,又要请太医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说出的话却让沈清चि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像个被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别说刺杀,就连动一根手指头都变得无比艰难。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她策划了八年的复仇,在开始的第一刻,就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宣告失败。
靖安王萧景玄,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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