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秋老虎还没褪尽余威时,陆建英的裤脚已经沾了三次鸡窝的草屑。
清晨五点,她攥着奶奶留的旧蓝布包,蹲在院子角落的篱笆前。三只母鸡正歪着脑袋啄食,其中一只花母鸡刚迈出鸡窝,屁股后挂着半枚没下完的蛋,她赶紧凑过去,手指贴着鸡窝的稻草,摸到一个温热的圆——这是今天的第三个鸡蛋。布包里已经有二十七枚了,她把新蛋轻轻放进去,用布裹了三层,生怕碰破哪怕一点壳。
鸡窝是爷爷用废木板钉的,歪歪扭扭的,却挡得住风雨。去年春天妈妈走的时候,把这三只母鸡塞给她,说:“英英,鸡下的蛋能换钱,你要是想读书,就攒着。”妈妈的话像颗种子,埋在她十二岁的心里,发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芽。
巷口杂货店的挂钟敲了七下时,她抱着布包往街上跑。王老板的玻璃柜里摆着罐罐糖和肥皂,《新华字典》在最里面的层架上,书脊泛着旧旧的红,像团火。她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掀开布的瞬间,阳光刚好穿过玻璃,照在鸡蛋上,一个个泛着瓷白的光。
“三十枚,”王老板数完,指尖敲了敲柜台,“一块二。”
她攥着钱,喉结动了动:“王叔叔,那本《小学语文入门》……还有吗?”
王老板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半本卷边的书,封面缺了个角,“只剩这个,前面少三页,要的话五毛。”
她的手顿了顿——一块二加五毛是一块七,她还差五毛。王老板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把字典和半本书推过来:“算你一块一,剩下的一毛不用找了。”
“谢谢王叔叔!”她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布包都忘在了柜台上。
弄堂口的老梧桐已经开始落叶了,陆建英把爷爷做的小马扎摆好——四条腿有一条有点短,她用砖垫了三层,坐上去刚好够着路灯的光。《小学语文入门》的第一页是“a”,她用捡来的铅笔(只剩小半截,用牙咬得尖尖的)在王小刚给的作业本上画,笔尖老打滑,“a”的尾巴歪成了蚯蚓,她就用橡皮蹭,蹭得纸都薄了,再重新画。
风里飘来王阿公的菊花香——他家门口摆了三盆,黄的像太阳,白的像雪。一片梧桐叶飘下来,刚好落在“a”字上,她捡起来,夹在字典里,叶脉像奶奶织的粗布,摸起来糙糙的。
“英英,喝口汤。”
张阿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看见老人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沿裹着旧帕子。绿豆汤温温的,是用自家种的绿豆熬的,加了颗冰糖,甜得像春天的槐花。
“阿婆,我不渴……”
“喝了再写,”张阿婆把碗塞进她手里,指节上还沾着灶灰,“我家有支旧钢笔,我儿子以前用的,笔帽有点锈,明天给你拿来——比铅笔好用。”
她捧着碗,绿豆汤的热气模糊了眼睛。张阿婆的儿子去年去了城里,听说在企业当工人,那支钢笔应该是他上学时的宝贝吧。
“小刚!你又偷拿作业本!”
王小刚的哭声从巷口传来,接着是他妈妈的骂声。陆建英抬头,看见七岁的小男孩攥着个皱巴巴的本子,往这边跑,背后还飘着他妈妈的喊:“那本是要引火的!”
“英英姐!”小刚把本子往她怀里一塞,“我妈说你看书要眼睛亮,这个给你抄笔记!”
本子的封面是旧的,里面的纸有点黄,但每一页都平平整整——显然是小刚攒了好几天的,他每天只用一页,剩下的都藏在床底下。陆建英摸着本子的边角,忽然想起昨天小刚盯着她的铅笔看了好久,说:“英英姐,等我有了新铅笔,给你留一支。”
“英英!饭好了!”
陈秀兰的声音像炸了个春雷,陆建英抬头,看见邻居阿姨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铝饭盒,“放了你爱吃的腌萝卜,脆得很!”
饭盒里的米饭冒着热气,腌萝卜切得细细的,上面撒了点辣椒面。陈秀兰是寡妇,带着个三岁的女儿,平时总把英英当亲闺女疼,说:“你爸妈不在家,我就是你妈。”
陆建英扒了口饭,腌萝卜的脆劲裹着辣味窜进喉咙,她忽然想起妈妈的腌萝卜,也是这样的味道。风把书吹翻了几页,她赶紧用石头压着,筷子都没放下就继续写“b”——这次没歪,像个小钩子。
晚上九点,路灯的光开始发暗,飞蛾绕着灯泡转,偶尔扑到她脸上。她已经写了满满两页拼音,“a”“o”“e”都写得像模像样了。张阿婆端着杯温水过来,把旧钢笔放在她手里——笔帽上有个小坑,笔杆刻着“好好学习”,是用小刀刻的,字迹有点浅。
“我儿子以前用这个,”张阿婆摸了摸钢笔,“他说等他赚了钱,给我买支新的,结果……”她顿了顿,笑了,“现在给你用,不用还。”
陆建英捏着钢笔,笔杆有点凉,却像有股热流从手心窜到心里。她试着写了个“a”,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比铅笔好用多了。
“英英姐!”王小刚揉着眼睛跑过来,手里举着个玻璃罐,“我妈给的萤火虫,你看书用!”
玻璃罐里装着十几只萤火虫,尾巴闪着微弱的光。陆建英把罐子放在书旁边,萤火虫的光和路灯的光叠在一起,刚好照见“小学语文入门”几个字。
“谢谢小刚。”她摸了摸小刚的头,小男孩的头发上还沾着饭粒。
夜越来越深,梧桐叶落得更勤了,飘在她的书上、本子上、手背上。她把叶子捡起来,夹在字典里,每一片都写着日期:9月15日,第一次写“a”;9月20日,学会拼“妈妈”;9月25日,张阿婆给了钢笔……
她抬头,看见弄堂里的灯光连成一片,王阿公的菊花香飘得更远了。风里传来陈秀兰的喊:“英英,别熬太晚!”张阿婆的声音:“钢笔拿好,别丢了!”王小刚的声音:“英英姐,明天我给你带糖!”
她低头,看着本子上的拼音,忽然笑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像春天的种子,在她心里发了芽——她知道,只要每天浇水,总有一天会开出花来。
凌晨十二点,她把书收起来,放进布包。字典里夹着梧桐叶,钢笔插在本子里,萤火虫罐放在小马扎上。她抬头,看见月亮升起来了,圆得像妈妈的脸。
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装着给爸爸的信——用拼音写的,虽然有几个错别,但她很骄傲。信的最后一句是:“爸爸,我学会了拼音,等你回来,我读给你听。”
风里飘来菊花香,她转身往家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株正在生长的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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