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岳飞暂时安顿在郡王府外院的一间厢房后，赵桓独自回到书房。窗外月色清冷，将他略显单薄的身影拉得细长。他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脑海中思绪飞转。
岳飞这步棋，是长远投资，是未来抗衡金兵铁骑的基石。但眼下，他更需要解决的是迫在眉睫的生存与发展问题——钱。
郡王府的用度捉襟见肘，仅靠宗室那点微薄俸禄和家中所剩无几的积蓄，别说支撑未来的宏图大业，就连维持现状，供养多一张嘴都显得吃力。他必须尽快获得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房多宝格里一方闲置的旧砚上。那是原主生母留下的遗物，质地上乘，是端溪老坑的佳品，雕工也古朴大气。记忆中，这方砚台似乎颇有些来历，只是原主不通文墨，一直束之高阁。
“就是它了。”赵桓小心地取下砚台，用软布包好。这是他计划中，撬动第一桶金的杠杆。
次日一早，赵桓只带了赵安一人，揣着那方古砚，直奔汴京最大的质库——“丰和质库”。
质库门面开阔，人来人往，穿着绸衫的朝奉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眼皮半耷拉着，透着一股精明的冷漠。
赵桓走到柜台前，将软布包着的砚台轻轻推了上去。“劳驾，看看这个。”
那朝奉漫不经心地打开布包，拿起砚台，掂量了一下，又对着光看了看石质和雕工，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嗯，石料尚可，雕工嘛……也算规整。”朝奉拖长了语调，将砚台放回柜上，“活当，五贯钱，月息三分。死当，八贯。”
这个价格，远低于赵桓的心理预期。他知道这朝奉是看他年轻面生，又衣着普通，存心压价。
若是原主，恐怕要么忍气吞声认了，要么就愤而离去。但赵桓只是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将砚台重新拿回手中，指尖细细摩挲着砚堂。
“朝奉说笑了。”赵桓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砚乃端溪老坑水岩子石，石质细润如玉，扣之其声若瓦。您看这‘青花’隐于肌理，如尘滓翳于明镜，这可是上品水岩的明证。还有这雕工，绝非本朝匠人所为，观其刀法古拙，意趣高远，应是晚唐五代时物。若我所料不差，此砚曾为南唐内府所藏，或经某位大家之手……”
他侃侃而谈，从石料的产地、特性，到雕工的时代特征，甚至引用了几个冷门的典故，将一方砚台里里外外剖析得透彻无比。这些知识，一部分来自原主母亲零星的讲述，更多的是他前世为了附庸风雅（或者说进行高端社交）而恶补的古玩鉴赏知识，此刻信手拈来，直指要害。
那朝奉开始还带着几分轻视，越听脸色越是凝重，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眼力竟然如此毒辣，学识如此渊博！自己那点压价的小心思，在对方眼中恐怕如同儿戏。
柜台周围不知何时也聚拢了几个看热闹的顾客和路人，都被赵桓这番精准专业的品评所吸引，低声议论起来。
“这位小官人好厉害的眼力！”
“说得头头是道，莫非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子弟？”
“我看这朝奉今天是碰到行家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赵桓身后响起：“小友对此砚的见解，可谓精辟。”
赵桓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儒衫、气质清癯、年约四旬的文士，正含笑看着他，眼中带着欣赏与好奇。
那朝奉见到此人，脸色顿时一变，慌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躬身行礼：“晁……晁先生！您怎么来了？”
那被称作“晁先生”的文士摆了摆手，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赵桓身上：“适才听小友高论，受益匪浅。不知小友尊姓大名？师从何人？”
赵桓心念微动，看这朝奉恭敬的态度，此人绝非寻常文人。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道：“晚辈赵桓，并无名师，只是家中略有藏书，平日胡乱翻看，偶有所得，让先生见笑了。”
“赵桓？”晁先生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宗室中是否有这号人物，但显然对不上号。他也不深究，转而看向那方砚台，叹道：“小友判断无误，此砚确是五代旧物，难得的是保存如此完好，包浆温润。若小友有意出手，晁某愿出钱五十贯，不知小友可否割爱？”
五十贯！
旁边的朝奉倒吸一口凉气，赵安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这比朝奉最初开的死当价，高了六倍不止！
赵桓心中也是微震，但面上依旧平静。他深知这方砚台的价值，五十贯虽略高于市价，但也算公道，更重要的是，能结交一位看似不凡的人物。
“先生是识货之人。”赵桓微笑，“既然先生喜爱，晚辈自当成全。”
交易顺利完成。晁先生取出钱引（宋代纸币）交付，小心收起砚台，又对赵桓道：“小友才学不俗，他日若有暇，可来秘书省寻晁某坐坐。”说罢，递过一张名刺。
赵桓接过一看，上面只有简单的名讳——晁补之。
原来是他！赵桓心中了然。晁补之，“苏门四学士”之一，如今官位虽不显赫，但文名甚著，在士林中影响力不小。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原来是晁秘丞，失敬。”赵桓再次行礼，“晚辈改日定当登门请教。”
带着沉甸甸的五十贯钱引（相当于五万文钱），赵桓离开了丰和质库。这第一桶金，不仅解决了燃眉之急，更让他验证了凭借超前知识和信息差在这个时代获利的可行性。
接下来的几天，赵桓变得异常忙碌。
他首先用一部分钱，改善了郡王府的伙食和用度，给岳飞置办了两身像样的衣服和一把好弓。他并没有将岳飞单纯当作护院，而是鼓励他继续学文练武，并将自己整理的一些关于军队编制、训练、阵法的“想法”（自然是借鉴后世的先进理念）与他探讨。岳飞初时惊异，越听越是敬佩，只觉得这位年轻主公见识深远，每每能发人深省，对他更是死心塌地。
同时，赵桓开始着手实施他构思已久的计划——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据点。
他带着赵安和恢复了精神的岳飞，在汴京城内四处转悠，最终选中了樊楼附近一条相对安静、但又不失便利的街道上，一座正在转让的二层楼面。这里原本是一家生意清淡的酒肆，位置、大小都符合赵桓的预期。
盘下店面后，赵桓并未急于装修，而是先将自己的核心班底——老管家赵福（忠诚但能力有限）、账房先生萧振（新招募，背景干净，精于计算）、护卫岳诚（岳飞同乡，老兵，沉稳可靠）以及岳飞——召集起来，开了一次“战略会议”。
在简陋的后院房间里，赵桓铺开自己绘制的草图。
“这里，将来不叫酒肆。”赵桓指着草图，目光灼灼，“它叫‘清汴阁’。”
“我们的目标，不是普通食客。”他环视几人，“我们要做的是‘高端私人会所’。实行会员邀请制，非会员或无人引荐，不得入内。”
他详细解释了“会员制”的概念，以及如何通过设置门槛（如学识、地位、财富或特殊技能）来筛选客户，营造 exclusivity（排他性）。
“内部，”赵桓的手指在草图上移动，“一层设开放式茶座、书斋、清谈区，陈列最新书籍（可包括他自己‘创作’的）、时政要闻摘要（由他筛选解读）。二层设雅间，提供精致的独家菜式（他口述，聘请厨师研发）、新式茶饮，并可举办小型诗会、鉴宝会、甚至……政策研讨会。”
赵福听得目瞪口呆，萧振眼中精光闪烁，快速计算着投入产出，岳诚似懂非懂但坚信主公自有道理，岳飞则若有所思，隐隐感觉到这“清汴阁”背后，绝不仅仅是经商那么简单。
“为什么要这么做？”赵桓自问自答，“因为这里，将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是我们结交各方人物、汇聚信息、发现人才的地方！赚钱，只是附带的目的。”
他看向萧振：“萧先生，财务规划和成本控制交给你。装修、食材、人工，所有开支务必清晰。”
看向岳诚：“诚叔，安保和……情报收集的雏形，由你负责。招募几个绝对可靠的伙计，不仅要维护店内秩序，更要留意往来客人的谈话，记录、筛选有价值的信息。记住，初期目标不是朝廷机密，而是市井物价、流言动向、以及与辽、金、西夏有关的商人、使节的蛛丝马迹。”
最后看向岳飞：“鹏举，你暂负责监督装修进度，确保符合要求。闲暇时，多与诚叔交流，了解汴京三教九流的情况。”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一个以“清汴阁”为掩护的微小雏形，开始悄然搭建。
就在赵桓忙于“清汴阁”的筹备时，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被秘密送入府中，只有简单的时间和地点——次日午后，城外金明池畔，琼林苑旁一小筑。
赵桓看着短笺，心知肚明。该来的，终于来了。
能在此时，以此种方式邀约他的，只可能是那日在魏王府水阁中，隔帘听音之人。
大宋的官家，艺术皇帝赵佶，对他这个“言行怪异”的宗室子，产生了兴趣。
第一次非正式的“君臣奏对”，即将拉开序幕。
赵桓深吸一口气，将短笺在灯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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