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幽影扑击
呜咽的阴风裹挟着浓雾，如同无形的巨手撕扯着林间空地。黑影扑出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墨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并非他比久经沙场的老陈头更快，而是怀中的玉佩在阴风骤起的刹那爆发出的灼烫，以及膝上长剑那如同濒死野兽苏醒般的剧烈震颤与嗡鸣，如同两道惊雷在他感知中炸响！几乎是一种本能，他左手猛地将身边吓呆的小六子向后一推，同时身形不退反进，右手闪电般拔出“镇渊”！
“锵——！”
剑鸣清越，却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穿透力，竟在狂风的呜咽和傀伥的嘶吼中清晰地传开！包裹剑身的布条寸寸断裂，暗沉无光的古朴长剑完全出鞘，剑身在昏沉的雾气中并未反射出任何光亮，反而像是将周围本就稀薄的光线都吞噬了进去，只留下一道凝实、幽暗的轨迹。
老陈头几乎在墨夜拔剑的同时暴喝出声，他虽年迈，动作却迅如猎豹，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扑来的两道黑影，那对乌铁尺已化作两道乌光，一左一右，精准无比地砸向黑影的脖颈和胸腹！尺风呼啸，带着战场搏杀锤炼出的狠厉与决绝。
“结阵！保护骡车和周先生！” 虎子的吼声紧接着响起，他没有冲向正面，而是与柱子一左一右，迅速向中间靠拢，将吓得瘫软在地的小六子和手无寸铁的周账房护在身后，同时也将两匹受惊欲狂、试图挣脱缰绳的骡子挡在身后。柱子双手紧握厚背砍刀，刀尖斜指前方，目光死死锁住从侧翼扑来的另一道黑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石头的身影则在黑影扑出的瞬间便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扑向老陈头的一只“人傀”侧后方，手中那把漆黑的、毫无反光的短刃，毒蛇吐信般刺向其后心！
最先扑到的，是那两只体型硕大的“兽傀”！它们并非直立，而是四肢着地，形似巨狼，但浑身皮毛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红发黑的腐肉和白骨，眼眶中是两团幽幽燃烧的绿色火焰，张开的巨口中獠牙参差，滴落着粘稠的黑绿色涎液，腥臭扑鼻！其中一只直扑墨夜，另一只则扑向挡在最前的柱子！
扑向墨夜的兽傀速度最快，腥风扑面！墨夜重伤未愈，动作远不及平日灵便，但他心神与长剑那微弱的联系，却在生死关头变得异常清晰。他来不及思考，也无需思考，完全是凭着一种近乎战斗本能的感觉，手腕一抖，沉腰拧身，长剑并非直刺，而是划出一道略显滞重、却精准无比的弧线，斜斜撩向兽傀扑击的前肢关节处！这一剑毫无花俏，甚至有些笨拙，但剑锋所向，空气仿佛都被那古朴沉重的剑身割裂，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嗤——！”
剑锋与兽傀前肢接触的刹那，预料中的金铁交鸣并未响起，反而是一声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般的、令人牙酸的闷响！那兽傀前肢坚硬如铁、缠绕着死亡气息的腐肉和骨骼，在“镇渊”剑锋之下，竟脆弱得如同败絮！剑锋毫无阻滞地划过，一只遍布黑毛、尖端闪着幽光的利爪应声而断，黑绿色的粘液伴随着某种更加恶臭的、仿佛混合了硫磺和尸骸的浓浆喷溅而出！
“嗷——！” 兽傀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凄厉刺耳的尖啸，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失衡向一侧翻滚，重重砸在地上，溅起大片泥浆和腐叶。
墨夜自己也是一愣。他知道“镇渊”不凡，昨夜也曾凭其锋锐斩断过人傀手臂，但此刻面对的可是更庞大、看起来也更凶悍的兽傀！这一剑之威，远超预期！而且，在剑锋切入兽傀躯体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长剑传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类似于“渴饮”的震颤，剑身那幽暗的光泽似乎流转了一下，兽傀伤口处喷溅出的黑绿色粘液和恶臭浆液，在靠近剑身尺许时，竟如同被无形之力排斥，迅速变得暗淡、干涸，仿佛其中的“邪气”被瞬间剥夺、湮灭！
但此刻无暇细思！另一只扑向柱子的兽傀已然近在咫尺！柱子怒吼一声，不闪不避，厚背砍刀抡圆了，带着全身力气，以力劈华山之势，狠狠斩向兽傀张开的血盆大口！这是军中搏命的打法，以命换命！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柱子的砍刀重重劈在兽傀的獠牙之上，竟迸射出几点火花！那兽傀的獠牙竟坚硬如斯！柱子双臂剧震，虎口崩裂，砍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巨大的反震之力撞得踉跄后退。而兽傀只是被劈得头颅一歪，动作稍滞，随即更加凶猛地扑上，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利爪，狠狠抓向柱子胸膛！
“柱子小心！” 虎子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乌光如流星赶月，后发先至！“噗”地一声，狠狠砸在兽傀抓向柱子的前肢关节处！是老陈头的乌铁尺！他竟在瞬间击退正面两只人傀的扑击，分心掷出了一尺！这一尺蕴含着他数十年的功力，势大力沉，兽傀的前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兽傀痛嚎，攻势一缓。柱子趁机稳住身形，怒吼着再次挥刀，狠狠斩在兽傀因吃痛而暴露出的颈侧！这一次，砍刀深深嵌入腐肉骨骼之中，黑绿色的粘液喷涌！
另一边，老陈头掷出一尺，自己却陷入险境！正面两只人傀动作迅捷，力大无穷，且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挥舞着生满骨刺和腐烂皮肉的手臂，带着腥风抓向老陈头！老陈头仅剩一尺，身形闪转，铁尺舞动如风，与两只人傀战在一处。尺风呼啸，人傀的爪击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老陈头虽勇，但年老体衰，又带旧伤，在两只人傀不要命的猛攻下，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石头的身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他的短刃每一次刺出，都刁钻狠辣，直指人傀关节、眼眶等薄弱之处。但他面对的这只人傀似乎格外敏捷，对危险的感知也异常敏锐，石头的数次偷袭竟都被其以非人的柔韧和速度避开，只在其身上留下几道不深的伤口，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嘶吼着向石头猛攻，逼得石头不得不暂避锋芒，游斗周旋。
墨夜一剑断爪，虽惊退了最先扑来的兽傀，但自己也因用力牵动左肩伤口，剧痛钻心，眼前一黑，动作不由得一滞。就在这瞬间，侧后方浓雾翻滚，又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扑出！这是一只人傀，但比昨夜所见的更加“新鲜”，腐烂程度较轻，甚至还能看出生前的衣物碎片，动作也更加迅捷诡异，它没有嘶吼，直扑墨夜后心，指尖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是淬有剧毒！
“墨夜兄弟身后！” 被护在中间的虎子看得分明，急得大喊，但他距离太远，又被一只从侧面绕来、试图攻击骡车的人傀缠住，分身乏术！
墨夜汗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左肩剧痛难以发力转身，眼看那淬毒利爪就要触及背心！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手中本已因斩杀兽傀而暂时沉寂的“镇渊”剑，骤然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并非受他驱使，而是自主震颤！一股冰凉而锋锐的“意”，如同被激怒的蛟龙，自剑柄狂涌而出，顺着他手臂经脉逆冲而上！这股“意”比之前疗伤时强横暴烈了何止十倍！
“嗬！” 墨夜闷哼一声，只觉得握剑的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而是被长剑本身所操控！他的身体违背常理地、以一种极其别扭却迅捷无比的角度拧转，手中长剑随着身体的转动，划出一道羚羊挂角般的、妙到毫巅的半弧，剑锋不偏不倚，正正点在那只偷袭人傀的利爪掌心！
“噗！”
一声轻响，如同刺破败革。人傀的利爪在剑尖下如同纸糊，瞬间被洞穿！剑尖上附着的、那冰凉锋锐的“意”顺势侵入，人傀整条手臂，从掌心开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瓦解，皮肤、筋肉、骨骼，寸寸崩裂、发黑、化为飞灰！而且这崩解之势还在飞速向上蔓延！
“嘶——！” 人傀终于发出了尖锐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嘶鸣，它猛地向后跃开，断裂的手臂齐肩而断，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不断逸散的黑气和迅速干枯腐败的断口！它幽绿的眼眶中，光芒急剧闪烁，死死盯着墨夜手中的长剑，竟流露出明显的畏惧，不敢再上前，只是在外围逡巡嘶吼。
墨夜拄剑而立，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涔涔。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刚刚恢复的些许力气，左肩伤口更是崩裂，鲜血迅速浸透了粗布衣衫。但更让他心悸的，是长剑那一瞬间的“失控”和爆发出的恐怖威力！那绝非他自身的力量！是剑灵护主？还是……
“好剑！好本事！” 老陈头百忙之中瞥见这一幕，眼中爆发出精光，大声赞道，手中乌铁尺攻势更急，竟一时扳回劣势。
“别愣着！用‘清秽散’！” 周账房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从布袋中取出几个纸包，手指连弹，纸包精准地飞向正与虎子、柱子缠斗的几只人傀和那只受伤的兽傀。
纸包在空中爆开，淡黄色的粉末弥漫开来，带着浓烈的、类似雄黄混合硫磺的刺鼻气味。粉末沾到傀伥身上，尤其是伤口和口鼻处，立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出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傀伥发出痛苦的嚎叫，动作顿时变得迟缓、僵硬，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趁现在！” 虎子怒吼，趁机一刀劈退面前的人傀，转身冲向那只被柱子砍伤、又被“清秽散”撒中的兽傀，长刀狠狠斩向其脖颈！柱子也怒吼着再次挥刀，与虎子形成夹击！
石头身形如同鬼魅，趁着自己对手被人傀被“清秽散”影响、动作迟滞的瞬间，短刃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刺入其眼眶，直没至柄！人傀身体剧震，眼眶中幽绿火焰熄灭，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老陈头压力大减，看准时机，乌铁尺荡开左侧人傀的利爪，身形揉进，另一只铁尺以刁钻的角度，重重砸在右侧人傀的太阳穴上！噗的一声闷响，人傀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开，黑绿色的浆液四溅！
战斗在“清秽散”的奇效和众人的拼死搏杀下，迅速逆转。剩下的几只人傀和那只断爪的兽傀，在“清秽散”的克制和众人的猛攻下，很快被斩杀殆尽。最后那只被柱子砍中脖颈、又遭“清秽散”灼烧的兽傀，在虎子和柱子的合击下，也被一刀斩断了脖颈，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着化为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黑气，缓缓消散在浓雾中。
空地中央，一片狼藉。碎裂的骨骸、干涸的粘液、弥漫的恶臭、散落的兵刃、以及倒地不再动弹的傀伥残骸……浓雾被先前的打斗和“清秽散”的气味驱散了些，但天色反而更加晦暗，仿佛已近黄昏。
老陈头拄着乌铁尺，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溅了几点黑绿色的污渍，肩头的旧伤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柱子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拄着砍刀，喘着粗气。虎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好在不深。石头从阴影中走出，脸色苍白，显然刚才的游斗和刺杀也消耗极大。小六子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还在瑟瑟发抖。
墨夜情况最糟，他脸色苍白如纸，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拄着长剑，才勉强站稳，但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下“剑意”爆发，似乎透支了他的精神和体力。
周账房快步走到墨夜身边，从布袋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迅速为他止血包扎。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但眉头却紧紧锁着，目光不时扫过地上那些傀伥的残骸，尤其是墨夜斩杀的那只人傀——其断臂处诡异的崩解干枯，以及另一只被“清秽散”灼烧后、又被他斩杀的兽傀，都让他眼中充满了凝重。
“此地不可久留！” 老陈头喘匀了气，沉声道，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这些鬼东西的叫声和血腥味，不知道会引来什么。石头，看看周围！”
石头点点头，强撑着再次没入雾气中探查。
“柱子，虎子，检查一下那些残骸，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特别是那堆骸骨旁边。” 老陈头又吩咐道，然后走到墨夜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肩头，沉声道，“小兄弟，刚才多谢了！那一剑……了不得！” 他深深看了墨夜手中那柄古朴长剑一眼，没有多问，但眼中的震撼和探究，却掩饰不住。
墨夜勉强笑了笑，想说什么，却一阵头晕目眩。周账房扶住他，低声道：“别说话，你失血过多，又牵动了内伤，需要静养。先把这药丸服下。”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朱红的药丸，递给墨夜。
药丸入手温润，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墨夜没有犹豫，接过吞下。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浑厚的热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不仅稳住了他翻腾的气血，连左肩火辣辣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这绝非寻常金疮药，定是极为珍贵的疗伤圣品。
“周先生，这药……” 墨夜有些过意不去。
“无妨，你先恢复体力要紧。” 周账房摆摆手，目光却落在墨夜手中的“镇渊”上，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这时，虎子和柱子的惊呼声传来：“头儿！周先生！你们快来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虎子和柱子站在那堆破碎的骨骸和锈蚀铁器旁，用刀拨弄着什么，脸色惊疑不定。
老陈头和周账房快步走过去，墨夜也强撑着，在周账房的搀扶下走近。
只见在那堆破碎的骨骸之下，被虎子用刀挑开的、几块似乎是甲胄碎片的锈铁下面，赫然露出了半块埋在湿泥里的石碑！石碑断裂，只剩小半截，表面布满苔藓和污渍，但依稀能看到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和图案。
周账房蹲下身，不顾污秽，用手仔细擦拭着石碑表面。苔藓和湿泥被抹去，露出了下面深深的刻痕。那并非寻常文字，而是一种扭曲怪异、如同蛇虫爬行般的符号，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在符号旁边，还刻着一个简陋的、仿佛门户的图案，门户之中，是一团翻涌的、如同眼睛又似漩涡的纹路。
“这是……” 周账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刚才认出“黑眚教”衣物时更加苍白，他的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黑眚邪纹……还有……‘幽穴之眼’！这里……这里不是什么前朝边军的埋骨地……这里是一处‘黑眚教’的祭祀坑！或者说……是通往他们某个‘幽穴’的入口标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悸，猛地抬头，看向空地中央那几块在阴风中隐隐发出嗡鸣的黑色巨石，又看向周围弥漫不散、越发粘稠诡异的浓雾，以及地上那些刚刚被斩杀、还在缓缓化烟的傀伥残骸。
“我们……我们可能不是‘路过’这里。” 周账房的声音干涩，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很可能是……被这雾，被这些傀伥，‘逼’到了这个祭祀坑的入口附近！这里，根本就是那些东西的……巢穴边缘！”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空地中央那几块黑色巨石，嗡鸣声陡然加剧！四周浓雾如同活物般开始剧烈翻滚，向着他们疯狂涌来！浓雾深处，传来更多、更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与爬行声，由远及近，仿佛有无数可怖的存在，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这片小小的林间空地，蜂拥而至！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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