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尸身旁,炭条在粗纸上勾勒最后一道淤痕走向时,那股腐气早已钻进鼻腔深处,像锈刀刮过喉管。
可我不敢停——每一笔都可能是小蝉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陶盆翻倒的声响来得猝不及防。
“谁准你碰尸?贱籍连坟地都不能踏,还想验尸?”
老仵作李七一脚踢开我面前的陶盆,炭条滚落泥地,溅起几点灰黑。
他满脸横肉抖动,腰间铜牌叮当作响,眼神如钉子般扎在我脸上。
他身后两名小厮立刻围上来,虎视眈眈。
我没争辩,也没抬头。
只是缓缓合拢手掌,将袖中那张画满伤痕走向的纸攥紧,藏进贴身衣襟。
指尖冰凉,心却烧着。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按律例,贱籍不得近官案,更别提触碰尸体。
从前我是侯府嫡女,踩着他这类胥吏鼻尖过日子;如今身份颠倒,一纸户籍就能压死人。
可死人不会说谎。
而活人……都在撒谎。
李七粗略翻看尸身脖颈,用刀尖挑开衣领,草草看了看舌苔与眼球便点头:“确系自缢,结案。”声音洪亮,像是说给锦衣卫听的。
我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不能冲动,不能出头。
一旦被定为“妖言惑众”,轻则杖责逐出,重则以巫蛊论罪——前世我就见过一个婢女因此被活埋于乱坟岗。
可若不说……
小蝉临死前跪在雨里,怀中瓷瓶微光闪烁的画面再次撕裂脑海。
她喊的是“小姐救我”,可我却听见耳边千万个声音齐声低语:“她在害你……她要毒杀你……”
我闭了闭眼。
就在李七收刀入鞘、准备离去之际,我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稳得连自己都陌生:
“大人可曾注意,死者耳后有淡青印记?那是‘醉梦香’残留之相。此药使人昏睡如死,民间仅黑市可得,常用于劫掠富户或灭口要犯。”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一静。
李七动作顿住,缓缓回头,目光如鹰隼锁住我:“你怎知此药?”
火把噼啪炸响一声,映得他脸庞忽明忽暗。
我垂眸,嗓音平静:“曾在一本残破医书上见过,讲的是西域奇毒篇。”
——谎言。
真正来源是父亲书房暗格里的刑狱密档。
那晚我偷翻禁卷,正看到“醉梦香”三字,便被乳母抓回房中训诫。
可那一行小字已刻进魂魄:“服者神志渐失,易生幻听幻视,久用则性情暴戾,状若疯癫。”
就像……我前世那样。
李七眯起眼,上下打量我,忽然冷笑:“一个停尸房学徒,识字已是侥幸,还读什么医书?莫不是想攀扯上官案博出头?”
我没有反驳。
他转身重新查验耳后,在烛光下细细刮下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命人取清水化验。
片刻后,水面泛起淡淡蓝晕,如雾散开。
是真的。
他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他喃喃,“醉梦香严禁流入中原,除非……有人私通边商。”
锦衣卫校尉大步上前,盯着那碗水,寒声道:“此案存疑,暂不归档。传话侯府,三日内交出近月采买账目,尤其药材、香料进出明细。若有隐瞒,以包庇论处!”
周崇义顿时慌了神,忙上前拱手:“大人明鉴!这丫头素来疯癫,惯会编些荒唐故事博同情,怎可信她一面之词?况且洗尸时难免沾染异物,岂能据此定罪?”
校尉冷冷扫他一眼:“那你来说,为何死者鞋底无淤泥、肺部无积水?井水未入,何来自尽?若非早亡移尸,便是伪造现场。你一句‘洗尸沾染’就想糊弄过去?”
周崇义语塞,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人群陆续散去,火光远去,只剩陈婆子拄着拐杖站在我身后阴影里。
她没说话,只默默塞来一块干硬的饼。
“厨房药柜归周崇义管,”她压低声音,“每月初七,都有不明支出,记在‘安神汤’项下。没人敢问。”
我低头看着手中饼,喉咙发紧。
她又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你认得出醉梦香……说明你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
风从窗缝钻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
我没有应答。
可她没走,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守墓多年的石像,静静等待某个能揭开棺椁的人。
回到柴房,四壁漏风,我蜷缩在角落,用破棉絮裹紧身子。
外面夜深人静,唯有远处狗吠几声,衬得这府邸如同坟场。
脑中画面却再度翻涌——
小蝉深夜潜入药柜,颤抖着手取出一小罐黑色膏体,借着月光写下一行字:“鸦片膏入膳房,小姐饮食皆经此手……”
墨迹未干,门突然被踹开!
黑影扑来,她惊叫未出,便被人捂住口鼻拖走……
我猛地抽了一口气,冷汗浸透后背。
黑暗中,我的心跳如鼓。
如果小蝉是因为发现鸦片膏才被灭口……
那我前世每日所食的茶饭汤药,是不是……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我猛然惊醒,冷汗浸透单薄衣衫,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若小蝉真是因发现鸦片膏而被灭口……那我前世每日所食的茶饭汤药,是不是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这个念头如毒蛇钻入脑髓,缠绕不休。
难怪我性情一日比一日暴戾,稍有不顺便怒斥杖责;难怪通房丫头半夜翻墙逃走,我竟下令追回活活打死;更难怪夫君看我的眼神,从怜爱变为恐惧,最后只剩厌弃——我不是天生恶女,我是被人喂成了疯兽!
而那个掌控采买、执掌奴籍、连父亲都倚重三分的大管家周崇义……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杀人。
只要在我每日饮食中掺入微量鸦片膏,再辅以“醉梦香”这类幻神之药,便能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他的刀。
我替他逼死忠仆、打压正妻旧部、排挤庶妹身边的帮手,甚至亲手将侯府推向内乱边缘——可笑我还以为那是我在争权夺宠。
原来我一直活在别人的剧本里。
窗外天色微亮,晨雾未散,柴房外传来扫帚划地的沙沙声。
我缓缓起身,手脚发麻,却觉心头一团火在烧。
我要查下去。
不是为了洗清“恶女”之名——那早已不重要。
而是为了弄明白,究竟有多少人,是因我失控的手而死?
又有多少冤魂,本可以不必死?
日头刚升,我刚提着空陶盆往井边走,忽听得脚步沉稳逼近。
抬头一看,竟是李七。
他一身灰袍未换,脸上风尘仆仆,像是连夜未归。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册子,往我怀里一塞。
“接着。”
我险些没接住——书页泛黄卷边,封皮残破不堪,唯有一行墨字依稀可辨:《洗冤录集注》。
“你昨夜说的耳后青痕、肺无积水、鞋底无泥……每一个细节,都和三十年前北镇抚司一桩旧案完全吻合。”他声音低哑,目光如刀,“那种案子,连五品推官都不敢断,你一个贱籍学徒,怎会知道?”
我垂眸,手指摩挲着书脊裂口,没说话。
他知道我不可能读过官府秘档,也清楚民间医书绝不会记载如此隐秘的验尸要诀。
但他没有再问出身,也没有讥讽我僭越。
只是说:“若你真懂这些……别浪费在柴房里。”
风拂过耳畔,我猛地抬眼。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下次若有命案,我会带你一起去。”
那一刻,我几乎站立不稳。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终于有人,开始用“我能做什么”,而不是“我是什么人”来看待我了。
我紧紧抱住那本书,仿佛抱住了一线天光。
可就在我欲开口道谢时,李七却忽然压低声音,靠近一步:
“但你要记住,这世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目光幽深,“下一个死的,恐怕是知道更多的人。”
我的心,骤然一沉。
他走了,背影沉默如铁。
我站在原地,寒意顺着脚底爬上来。
下意识望向厨房方向——那里炊烟袅袅,灶火正旺,一如往常。
可我知道,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
小蝉留下的纸条在我脑中浮现:“鸦片膏入膳房,小姐饮食皆经此手……”
她写完这张纸条后死了。
那么……陈婆子呢?
她昨夜悄悄告诉我药柜账目异常,还提到每月初七的不明支出……
她也知道得够多了吧?
我攥紧手中书册,指节发白。
天边乌云悄然聚拢,遮住了初升的日头。
风,突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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