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那坟中的咳嗽声让我们对神神鬼鬼的东西不敢断然否定,那么大傻他爹胡大胆亲身经历的守灵奇遇,就让我们开始半信半疑了!那晚的事,像一根细针扎进记忆深处,多年过去仍隐隐作痛,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胡大胆这人,没读过什么书,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听老一辈讲,他从小就被干爹带在身边,走南闯北练拳脚、耍刀枪,早年还当过镖师,在江湖上混过几年。种地那一套——犁田、锄草、打耙——他是真不在行,可要说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杀猪宰牛这些力气活儿,没人比他更利索。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夜里走山路从不打灯,说是“黑处自有黑处的眼”。村里人都说他胆子大得离谱,连阎王见了都得绕道走。
至于“胡大胆”这个绰号的来历,村中老人至今还能娓娓道来。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村头那座破旧小庙不知怎的闹起了“鬼”,每到三更半夜,便传来一阵阵凄厉哭声,像是有人在喊冤叫屈。起初大家不信,壮着胆子进去查看,却空无一人;后来接连几夜都是如此,吓得全村人晚上都不敢出门。牲口惊跳,孩子夜啼,人心惶惶。最后还是胡大胆站了出来,扛着一床粗布被子,拎了把菜刀,大步走进庙里,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我家门口撒野!”
那一夜,风平浪静。第二天早上,他打着哈欠走出来,胡子拉碴地说:“没啥,就是只狐狸精作祟,吓唬人罢了,已被我赶跑了。”自那以后,小庙再没出过怪事。从此,“胡大胆”三个字就成了村里最响亮的名号——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他敢做别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不信鬼神、不怕邪祟的胡大胆,却亲口对我们讲了一段让他至今想起来仍脊背发凉的经历。他说这话时神情凝重,语气低沉,没有一句夸张渲染,反倒越平淡越让人信服。他反复强调:“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绝不会拿自己过世的老父亲开玩笑。”
事情发生在大傻他爷去世的那年。那时大傻兄弟几个都还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老爷子一辈子勤俭持家,八十四岁高龄走得突然——下午还在院子里晒太阳,跟邻居唠嗑,晚上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走了,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按乡俗,家中长辈过世要守灵三日。胡大胆和他大哥——也就是大傻的大伯——主动承担起最后一夜的守灵任务。前两天一切如常,灵堂前香火不断,白烛长明,亲戚邻里轮流祭拜,气氛虽哀伤却不显异常。老爷子四世同堂,寿终正寝,算是白喜事,村里人都说他是功德圆满,安心归去。
可到了第三天夜里,一切都变了。
那天晚饭后,兄弟俩简单吃了点冷饭,便坐在灵堂两侧的长凳上守夜。屋外万籁俱寂,连狗都不叫一声。堂前供桌上摆着老爷子的遗像,黑白相框映着摇曳烛光,仿佛那双慈祥的眼睛仍在注视着他们。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像一条通往天际的细线。
胡大胆回忆说:“那天我心里特别难受。想到老父亲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冬天手裂出血也不肯歇,省下的钱全给了子孙……我就忍不住掉眼泪。我和大哥一边烧纸,一边低声念叨着老人家的好,说着说着,两人竟哭出了声。”
就在他们泣不成声之际,忽然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胡大胆猛地打了个激灵,头发梢似乎一根根竖了起来。他抬头看向大哥,发现对方也正瑟缩了一下,脸色微变。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你……感觉到了吗?”胡大胆压低声音问。
大哥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着灵位方向。
只见堂前那对白烛原本明亮稳定,此刻竟开始忽明忽暗地闪动起来,火苗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弄,渐渐黯淡下去,却又始终未灭。更诡异的是,香炉里原本笔直上升的青烟,竟缓缓倾斜,向后飘散,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
屋里没有风,门窗紧闭,门外更是静得出奇。可那烟,偏偏逆着常理往后飘。
胡大胆说:“那一刻,我心里竟然不害怕。我知道,如果是‘东西’来了,也是自家亲人。我不怕鬼,只怕见不到爹最后一面。”
他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灵位前方的空气。忽然间,在那缕缕青烟缭绕之中,一张模糊的脸庞缓缓浮现出来——皱纹、眼神、嘴角的弧度,竟与老爷子生前一模一样!
“爸……?”胡大胆几乎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张脸并不清晰,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但神情焦急万分,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两个儿子,手指微微抬起,朝着地面某个方向轻轻一点。
“啊!大哥你看!”胡大胆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
话音刚落,那团烟雾瞬间扭曲、淡化,转眼间消散无踪。与此同时,白烛重新燃亮,恢复如初,香烟也再度垂直升腾,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你慌什么!”大哥顿时恼怒,“我早就看见了!你这一嗓子,把老人家吓跑了!”
胡大胆懊悔不已:“我以为……以为能听清他说啥……”
“要是真是爹显灵,他会再来的。”大哥沉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于是兄弟俩重新坐定,心神紧绷,耳朵竖得像猎犬一般,生怕错过一丝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已过半。香燃烧得只剩两指高,火光明暗交错。胡大胆强撑精神,眼皮却越来越沉。三天守灵,体力早已透支,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来回挣扎。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的一刹那,背后门口猛地吹进一股阴冷之风,刺骨寒凉,让他整个人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猛然睁眼,正欲回头,却被大哥一把按住肩膀,示意别动。
风停了,但堂内的气氛再次变了。
白烛又一次黯淡下来,光影晃动,墙上投下的影子如同鬼舞。香烟再次倾斜,凝聚成形——这一次,不只是脸,整个身影都浮现了出来!
一个身穿老式灰布衫的身影站在灵前,身形佝偻,正是老爷子的模样。他双手急切地向下比划,手指不断指向灵堂正前方的地砖位置,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舍,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没能交代。
胡大胆心头一震:“是不是……地下埋着什么东西?”
他试探性地用手朝那个方向指了指,轻声说:“爹,你是说这儿吗?”
那一瞬,那身影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下来,眉头舒展,嘴角似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随后,身影缓缓淡去,最终融入黑暗,再无痕迹。
天亮之后,送葬仪式顺利完成。老爷子入土为安,丧事告一段落。
过了头七,兄弟俩又聚在一起谈起那夜奇景。越想越觉得蹊跷,越琢磨越觉得那绝非幻觉。大哥说:“爹一生节俭,从不肯乱花一分钱,说不定真留了什么给我们。”
于是,两人找来铁锹,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在灵堂前的地面上开始挖掘。
那地面夯得结实,一锹下去火星四溅。挖了将近二尺深,仍不见异样。胡大胆累得满头大汗,正想放弃,忽然“咯吱”一声,铁锹碰到了硬物。
“有东西!”大哥急忙蹲下,小心翼翼扒开泥土——一个碗口大小的黑色瓦罐露了出来。
他们将瓦罐取出,拂去尘土,发现封口用油纸层层包裹,外面还缠着麻绳。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包银元,整整齐齐码放着,约莫有三十多块。
油纸最里层,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 “留给两个娃,莫争,莫怨,好好过日子。”
看到这几个字,兄弟俩当场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原来,老爷子走得匆忙,来不及交代身后事,却在冥冥之中惦记着儿子们的未来。哪怕魂归幽冥,仍放心不下,特地显灵指引,只为让他们找到这份积蓄,免受困苦。
胡大胆每每说起这段往事,声音都会微微颤抖:“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亲人的牵挂,哪怕阴阳两隔,也不会断。”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山峦,低声补充了一句:
“可那次守灵的怪事,比起后来我在深夜林子里遇见的那头母猪精,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那才是真正的邪门事儿,听得人汗毛直立,连梦里都不敢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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