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瑟瑟从火海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剩一口气。
她躺在慎刑司的密室里,浑身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一种空洞的、死灰般的平静。太医说她命大,烧伤虽然严重,但没伤到要害。只是脸毁了,头发也烧了大半,就算治好了,也是个怪物。
姜小鱼去看她的时候,她正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柳瑟瑟。”
那双眼睛动了一下,转向她。“你来了。”声音嘶哑得像锯木头,“来看我死了没有?”
“来看你活着没有。”
柳瑟瑟沉默了很久。“我活着,你失望吗?”
“不失望。活着才有机会赎罪。”
柳瑟瑟笑了,那笑声在烧焦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赎罪?我有什么罪?我只是想活下去。”
“但你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活。”
柳瑟瑟的笑声停了。“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跪下来求你们放过我?你们会放过我吗?”
“不会。”姜小鱼在她床边坐下,“因为你杀过人。但你还有用。”
“有用?我还能有什么用?我的脸毁了,嗓子也废了。我连个普通的宫女都不如。”
“你可以教人。”
柳瑟瑟愣住了。“教人?教什么?”
“教KPI。”
“KPI?”柳瑟瑟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你是来羞辱我的?”
“不是羞辱。”姜小鱼看着她,“你入宫十五年,从最低等的宫女爬到贵妃的位置。你知道怎么争宠,怎么算计,怎么在夹缝里生存。这些经验,有人需要。”
柳瑟瑟盯着她,很久。“你觉得,我会教?”
“你会。因为你恨我。但你也恨这座皇宫。如果你能把你的经验教给那些新人,她们就不用走你走过的弯路。”
柳瑟瑟沉默了。久到姜小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姜小鱼,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知道。但你还是拿我没办法。”
“是啊。”柳瑟瑟闭上眼,“拿你没办法。”
三天后,小皇帝下旨:柳瑟瑟罪大恶极,本当处死。念其认罪态度良好,特免一死,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京。另,因其熟悉宫务,准其在流放地教授当地官吏“绩效考核”之法,以赎前罪。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流放?还教KPI?这比杀了她还狠。
柳瑟瑟被押出宫的那天,又下雪了。她坐在囚车里,裹着厚厚的棉衣,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住了十五年的皇宫,然后别过头,不再看。
姜小鱼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辆囚车慢慢消失在雪幕里。
“姐姐,”阿蛮站在她身边,“她会死吗?”
“不会。她命硬。”
“那她会好好教KPI吗?”
姜小鱼沉默了一瞬。“会。因为她恨我。但她更恨这座皇宫。她要证明,她比任何人都懂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萧无咎端着一碗汤走进值房。“今天送走了柳瑟瑟?”
“嗯。”
“难过吗?”
“不难过。”她接过汤,喝了一口,“只是觉得,她不该走到这一步。”
“她选了这条路。”萧无咎看着她,“不是别人逼她的。”
“我知道。”她放下汤碗,“但她也是被这座皇宫逼疯的。”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所以你要改变这座皇宫。”
“对。”
三个月后,岭南传来消息——柳瑟瑟在流放地开了一间“绩效考核学堂”,专门教当地官吏怎么制定KPI、怎么考核下属、怎么发放绩效奖金。据说当地官员趋之若鹜,连邻县的人都来听课。有人问柳瑟瑟:“你教这个做什么?”
柳瑟瑟站在讲台上,纱布已经拆了,露出的脸疤痕交错,像一张被火烧过的地图。她看着台下的学生,缓缓开口:“因为我要证明,我比姜小鱼更会教KPI。”
消息传回京城,姜小鱼正在值房里批改文书。听到阿蛮念完那段话,她忽然笑了。
“萧无咎,”她放下笔,“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从里间走出来,“她在跟你较劲。”
“让她较。她教得越好,岭南的官吏就越会管事。管事的人多了,这天下就会变好。”
萧无咎看着她。“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敌人变成老师。”
姜小鱼笑了。“不是敌人。是同事。”
远处,月亮慢慢升起来。月光洒进值房,照在两个人身上。
“萧无咎。”
“嗯。”
“你说,柳瑟瑟会后悔吗?”
“不会。”他看着她,“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姜小鱼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那就好。”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夜还很深,但天总会亮的。
而柳瑟瑟的绩效考核学堂,还在岭南的雪夜里亮着灯。像一朵在废墟上开出的花,丑陋,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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